孤桐精舍

1 概述

法尊法师翻译克主杰大师《续部总建立广释》（原译名《密宗道次第论》）之「世尊示现般涅槃后有三次结集」段中，将「ལོ་ལྔའི་དུས་སྟོན་བྱའོ」译为「供养五年」。参考英译 “He will be my teacher for five years,” 此处「供养五年」似意指「应进行持续五年的供养与学习（“理解A”）」。然考诸原文及根有律藏相关段落，此语应指「应作每五年一度的吉会（“理解B”）」。本文将从宗大师的原文及相关佛典语境两方面进行具体分析。若少参圣旨，则福施群生；如其有差，请冥加授。

【正文目录】 2 原文分析 　2.1 词义 　2.2 藏语习惯 　2.3 语气 3 律文分析 　3.1 缘处 　3.2 其他佐证 　　3.2.1 广律之一月衣学处 　　3.2.2 杂事之随情而坐 　　3.2.3 律摄之别众食学处 　　3.2.4 日日设会 　　3.2.5 比丘自受食 　　3.2.6 最后之会 　　3.2.7 法显所见

2 原文分析

2.1 词义

克主杰大师原文作「ལོ་ལྔའི་དུས་སྟོན་བྱའོ」，以下逐字拆解分析。

「ལོ་ལྔའི」：ལོ 年，ལྔ 五，འི 的（表形容词），按汉语语序就是「五年的」。 「དུས་」：时，可表「时间」或「时节」，引申含义为「场合」（即「……之时」）等。 「སྟོན」：若单独使用，可表动词「教授」。 「བྱའོ」：བྱ 做，འོ 应（表指令），按汉语语序就是「应做」。

因此，若将「ལོ་ལྔའི་དུས་སྟོན་བྱའོ」简单地断句为「ལོ་ལྔའི་དུས་」+「སྟོན་བྱའོ」，则汉语可译为「在五年的时间中，应教授。」

然此处尚有另一种断句的方式：「ལོ་ལྔའི」+「དུས་སྟོན」+「བྱའོ」，此时「དུས་སྟོན」作为一个完整的短语，意为「〔在特定时间举办的〕庆典/吉会」。何谓「特定时间」呢？即是上文的「ལོ་ལྔའི」。合起来，「ལོ་ལྔའི་དུས་སྟོན」这个固定短语即对应梵文 पञ्चवार्षिक（Pañcavārṣika，每五年一度的〔吉会〕，中文音译为「般遮于瑟」，意译常作「五年大会」，亦称为「顶髻大会」——缘处下当说）。于是，此句的含义即为：「应作每五年一度的吉会」。

2.2 藏语习惯

若欲表示「在五年的时间中」这一意思，藏文更常见的表述为「ལོ་ལྔའི་རིང」，而非如此处原文的表述。

2.3 语气

“理解A”的主语为谁？若据此理解，则是上文提及的佛，以及下文提及的「舍利子、目犍连、大迦叶等……阿难陀及诸眷属」。“理解B”的主语为谁？理应是说话人自己，即彼时尚作商主的奢搦迦。考虑到说话人的身份，从语气上来说，作为在家信徒的奢搦迦，亦不宜用规范性/指令性的语气来命令佛或阿难尊者教授他；而若说自己应当作福，则是恰当的语气。

综合考虑上下文词义、藏语习惯及语气这三点，“理解B”更显合理。

3 律文分析

前文中分析了，「སྟོན」一词不应被片面地理解为 will teach 之类的含义，而是应当作为「ལོ་ལྔའི་དུས་སྟོན」的一部分，指五年大会。那麽，五年大会持续多久呢？以下分析根有律藏相关段落，兼参考其他佛教文献。

3.1 缘处

「五年大会」这一吉会的缘起，载于《根本说一切有部尼陀那》卷第五：

第四子摄颂曰：

　大众集会食，　　薜舍佉月生， 　香台五六年，　　并应为大会。

尔时给孤独长者设供养时，众多苾刍等七众俱集。长者见已生大欢喜，作如是念：「如世尊说：『苾刍！有五种时施。云何为五？一者于客来人及将行者而为给施。二者于病人及瞻病者而行给施。三者于飢俭年及在险路而行给施。四者若得新谷新果及新节岁，先于持戒有德为供给已后当自食。五者若遇风雨寒雪之时，应持饼粥麨及诸浆往施众僧，勿令圣者冒涉艰辛，受我饮食安乐而住。』我今见此苾刍、苾刍尼、邬波索迦、邬波斯迦，远来至此疲于道路。若佛听者，我当为此而设大会。」即往佛所礼双足已，在一面坐白佛言：「世尊！如佛所说有五种时施，广如上说。由观菩萨大会供养四方人众悉皆云集行路辛苦，若佛听者我当设供。」佛言：「随意应作。」长者遂设无遮大会。

尔时长者白佛言：「我今更设大会。」佛言：「应作。」长者白佛：「菩萨生时是何月日？」佛告长者：「薜舍佉月日月圆时是我生日。」「我今欲作生日大会。」佛言：「应作。」「我今欲为赡部影像而作香台。」佛言：「应作。」「世尊为菩萨时经于几岁而除顶髻？」佛言：「五岁。」「我今欲作五岁大会。」佛言：「应作。」「世尊菩萨于几岁时重立顶髻？」佛言：「六岁。」余如前说。「世尊我欲为作赡部影像作佛陀大会。」佛言：「应作。」

此中意显，给孤独长者在特定的场合，作会设供，佛听应作。「时施」之「时」，即类似「今正是时」、「我自知时」等，表示「在某个特定的时节（场合）」而非「在一段时间内」。如佛生日会，即是每年值逢佛生日这一特定的时节（场合）所作；若按“理解A”的逻辑而理解为「在佛诞日的期间」，不应道理，以佛诞生之日只发生了一次故，过后则无法重现，长者问佛时已不可能回到佛诞生的那一日来举办大会。既知「生日大会」指「每逢佛生日〔这一时节〕而〔重复性地〕举办」，则同样应知「五年大会」指「每逢五年〔这一时节〕而〔重复性地〕举办」。

3.2 其他佐证

律藏等中的其他细节，亦可以佐证「五年大会」的时长不会持续五年。

3.2.1 广律之一月衣学处

《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之〈一月衣学处〉：

佛在室罗伐城给孤独园。时诸苾刍多畜衣，有得青衣不即作衣，但知举畜更望余者：「若得如是相似之物，我当作衣。」如青既然，黄赤白衣及得厚薄亦皆贮畜。时少欲苾刍共生嫌贱：「云何苾刍多畜衣物，积而贮畜不肯作衣？」时诸苾刍以此因缘具白世尊。佛以此缘具问诸苾刍，诸苾刍言：「实尔。」世尊呵责，广说如前：「我观十利，为诸声闻弟子于毘奈耶制其学处，应如前说：

「若复苾刍作衣已竟，羯耻那衣复出，得非时衣，欲须应受，受已当疾成衣。若有望处，求令满足，若不足者，得畜经一月。若过者，泥萨祇波逸底迦。」

（中略）

畜一月者，谓有望处，于父母、兄弟、姊妹、师主等处当与我衣。若五年会、若六年会、若顶髻会、若盛年会我当得衣。若足者善，若三衣随一不足者，得齐一月。若过畜者，泥萨祇波逸底迦，广如前说。

此中意显，若比丘得非时衣（的材料），若不足以制成合适的袈裟，且有望（希图），预备近期会从其他场合获得足够的衣料以成衣，则最长可保有非时衣不超过一个月。

显然，此处的「若五年会、若六年会、若顶髻会、若盛年会」都是指场合。若「五年会」等指持续五年等的时间，不应道理——大会持续存在故，不应有「不足」；持续存在，则不成希有故，亦不应有「望」。

3.2.2 杂事之随情而坐

《根本说一切有部毘奈耶杂事》卷第三十三：

缘处同前。如世尊说：「五年应作顶髻大会。」时诸婆罗门长者居士各诤胜上，作无遮大会，二部僧伽悉皆云集。如世尊说：「各依夏次而坐。」是时诸尼依夏坐时便大喧闹，佛言：「女人性贪，于大会时，应二三四依次而坐，自余诸尼于相知处随情而坐。」

若日日设供满足五年，岂二部僧伽日日云集，遂致终日废修善品耶？

3.2.3 律摄之别众食学处

《根本萨婆多部律摄》之〈别众食学处〉：

大众食时者，谓作世尊顶髻大会、若五年大会、若六年大会，此大会日随施主心，各处设食。

此处很明显地提到「大会日」。若大会持续五年，则不应作此说。

3.2.4 日日设会

《阿毘达磨大毘婆沙论》卷第一百八十三：

于是一切赡部洲中所有苾刍皆来集会憍饷弥国。时王日日设五年会种种供养。

显然，此处的意思是说，国王每天所设的供养，都如同五年一遇的大会中的供养那样丰盛；而不是说在每一天内都设五年时长的大会供养，自语相违故。

3.2.5 比丘自受食

《摩诃僧祇律》卷第十六：

若作五年大会时，佛生日、得道日、转法轮日、阿难大会时、罗睺罗大会时，若净人难得，比丘应到菜聚边受菜，行盐麨饭亦如是。

此中意显，比丘本应从净人处取食，「不授不得取」，但有若干种开缘，其中一种就是在值逢盛大节日时，若找不到净人，可以自己拿取食物吃，免得饿肚子。

据此可知，(1) 五年大会和「佛生日、得道日、转法轮日」等一样，是一个特定的、每若干久重复一次的场合，而非一次性持续五年的时间；(2) 五年大会是难得一见的特殊场合，而不是持续五年日日常有的事情，否则此开缘就失去意义了。

3.2.6 最后之会

《大威德陀罗尼经》卷第十八：

时彼拘睒弥王。即与沙门。施彼无畏及诸饮食。彼三摩耶名最后食。亦名最后沙门聚集。亦名最后般遮之会(隋云五年大会)。

这是描述拘睒弥王供养僧众最后一顿饭的情况。若这一顿饭持续五年，或五年中仅供养一顿饭，不合常理。

3.2.7 法显所见

《法显传》卷一：

值其国王作般遮越师。般遮越师汉言五年大会也。会时请四方沙门。皆来云集。集已庄严众僧坐处。悬缯幡盖。作金银莲华着僧座后。铺净坐具。王及群臣如法供养。或一月二月或三月。多在春时。王作会已复劝诸群臣设供供养。或一日二日三日五日乃至七日。

这是南北朝时期西行求法的法显法师描述的五年大会。此处很明白地提到，五年大会通常在春季举办。若五年大会持续五年，则不应作此说。

4 结论

「སྟོན」不可单独使用以表动词「教授」；「ལོ་ལྔའི」亦非指持续五年，而是指每五年一度的。综合来看，「ལོ་ལྔའི་དུས་སྟོན་བྱའོ」的意思应为「〔说话者本人——奢搦迦〕应作每五年一度的吉会（“理解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