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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worm</title>
    <link>https://paper.wf/worm/</link>
    <description>暂时发发同人。</description>
    <pubDate>Mon, 01 Jun 2026 21:48:43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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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代物</title>
      <link>https://paper.wf/worm/dai-wu</link>
      <description>&lt;![CDATA[▏藤原道兼&amp;花山法皇，左右无固定，两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精神问题。&#xA;&#xA;▏原作是一部分2024年大河剧『光る君へ』，一部分历史，以及大量自己编的东西。&#xA;&#xA;▏一开始是精神病发作了写来发泄情绪的，后面拖了好久最后还是喝着酒写完了。&#xA;&#xA;!--more--&#xA;&#xA;p/p&#xA;p/p&#xA;法皇还是忘不了忯子。&#xA;&#xA;山里的秋天冷得让人感到毛骨悚然。法皇频频想到他在内里度过的那些时光，那时虽然伴随左右的知心人不多，但总是有人烟的气息。有时他站在朱雀门看向前方笔直的朱雀大路，仿佛头顶的烈日如同熙攘的人群一般喧嚣，他便不由得沉醉于这世间的繁华，尽管他知道这世间从不属于他。&#xA;&#xA;更多的时候，他怀念的是清凉殿，尤其是忯子在他身边的时候。忯子并非是他亲密接触过的第一个女人，但他记得，在和忯子成婚的那天，他好像第一次感受到了人间的温度。&#xA;&#xA;可惜忯子已经不在了，他也已经不在了——对世人来说，出家的人就如同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一样。对他来说，在人世的那些时光应当如同前尘往事那样，渐渐从心里清除。他该潜心皈依佛门。&#xA;&#xA;但越是忘不掉的，越是没法逼着自己忘。&#xA;&#xA;所以他又下山了，下山走到平安京内。从他初来元庆寺到现在，他已经默默出走了好多次。&#xA;&#xA;他从黄昏时开始走，走到京城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只带了一个侍卫，在他身侧点着灯。&#xA;&#xA;深秋的夜显得冷寂。弯月只是在天空上挂着，像垂着的一张侧脸，在沉思，所以它没有把光洒向大地，不抬头的人甚至意识不到它的存在。夏夜里盛行的虫鸣声如今也不剩几许，只剩下间断的风声游走于树的枝桠，街旁宅院的灯和地上的树影一起晃动，影影绰绰。法皇总是望不清路的尽头有什么，视线透过层叠的黑暗似乎总能看到些人影。他边猜那些是人影还是鬼影，边想着今天怎么没遇到夜巡的检非违使。没遇到是好事，若真是碰上了他还得躲一下，不然万一被盘问，他也不知道如何解释。&#xA;&#xA;就在他那双视线昏花的眼睛盯着黑暗出神的时候，身旁的岔路里不知从哪突然钻出几个人来。法皇吓得一愣，停下了脚步，不知道是该让侍卫把灯灭了静静地躲着还是干脆跑走。那几个人当中有个人跟周围的人说了什么之后，就只身一人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他还没看清对方的面孔，就听到侍卫行礼道：“道兼大人，不，权中纳言大人。”&#xA;&#xA;“道兼？”法皇听到这个名字，本能地往后退，但是退不了几步就要撞到别人家的院墙了。侍卫并没有挡在他身前护着他，而是站在一边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任由道兼在他后&#xA;脑勺撞到墙之前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xA;&#xA;“院，好久不见，您难不成又是下山来找女人么？”藤原道兼那张瘦削的脸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扭曲着，嘴角和眼角的皱纹仿佛能连上一样，很是阴鸷。&#xA;&#xA;法皇感到自己呼吸急促，心跳声大到了仿佛会打扰到周围的居民，他的视线更加模糊了。他没说话，只听藤原道兼继续怪腔怪调地问道：“您身体没事吧？要不今晚先去寒舍坐坐？”&#xA;&#xA;法皇知道自己的毛病又犯了，他像是被困在噩梦里动不了了一样。比起藤原道兼这个人，他更害怕的是自己的病，就像是周围有什么瘴气一样会让他突然变得控制不了自己。他的意识仿佛进入到另一个空间了，身体是如何行动的他已经感知不到。&#xA;&#xA;藤原道兼见法皇几乎四肢脱力要摔倒的样子，嗤笑了一声，收回了按住法皇肩膀的手，然后退了一步，法皇就这样摔倒，趴在地上。他的脸侧着，张大了嘴，似乎还在尽力地想要呼吸，但路面的细沙碎石沾在了他嘴角边。&#xA;&#xA;“害怕吗？没有人会帮您吧？”道兼蹲在地上，看法皇的眼神像看一只可怜的狗。他忍不住笑，但是在这四下寂静的夜里不敢笑得太大声，他缓缓站起来，有一种想要用脚把地上这人踢或踩一顿的冲动。&#xA;&#xA;但是刚一抬腿，脑海里就出现了一个声音说：算了吧。&#xA;&#xA;道兼叹了口气，第二次把身子蹲下来，伸出双手费了好大的力试图把法皇抱起来。这个年轻的不到二十岁的身躯虽是瘦弱的，但道兼毕竟也不是什么力大如牛的武者，要把他抱起来还是有些困难。法皇的侍卫想要过来帮忙，却被他制止了。折腾了一会儿，他勉强把法皇抬起来放在自己背上背着。&#xA;&#xA;好在藤原的宅邸离这儿不远。侍卫照旧是在旁边提着灯，两人外加一个暂且不知道是活人还是死尸的东西就这样移动到了宅邸。道兼的父亲和哥哥都已经睡了，弟弟八成是不在家——可能去妻子那了，他不清楚。家里没人来迎接他，尽管他一步一步走得很重，但还是连个出来帮忙的下人也没有。只有那个侍卫一直跟着他走到他自己的居室里，并且还担忧地看着他。&#xA;&#xA;“善丸，辛苦你了，你退下吧。”道兼一边把法皇放在地板上，一边对侍卫说。侍卫鞠了一躬，身影随即消失在夜色中。&#xA;&#xA;道兼方才一直以为法皇在他背上一动不动，是睡着了或者昏迷了，点亮了屋里的灯才发现，他的眼睛其实是半睁着的，意识似乎也还在，只是不说话，也很难动弹。&#xA;&#xA;道兼把被褥铺好，让法皇躺在上面。他喃喃道：“院，您知不知道我要喝多少酒才能变成您现在这样？”他笑了笑，“不过我现在不用喝酒也能睡得着了，您知道吗？您退位以后，我父亲就变得更重视我了，我日子是过得越来越好了。”&#xA;&#xA;法皇的眼睛眨了眨，但还是没说话。藤原道兼盯着他，想起这人上次以这种虚弱的姿态待在他的身边时，身上穿的还是洁白高贵的直衣，戴着垂缨冠，皮肤白得像玉，唇色一片朱红。才过去几个月，他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头顶上只有乌青的发根，身上穿着朴素的僧袍，肤色有些蜡黄，眼窝也变得更深了。唯一没变的是他长长的睫毛，随着他的眼皮一起颤抖着。&#xA;&#xA;藤原道兼突然觉得有些无措。眼前的人静静地躺在那里出神，他想继续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开始感到烦躁，又想去拿酒来喝，正要起身的时候，法皇幽幽地开口了，他的声音极小，混在窗外的风声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xA;&#xA;“道兼，你怎么还有脸面对我？”&#xA;&#xA;道兼怔了一下，随即离开，故意踏得地板咚咚地响，快步走去了别的房间，拿了一壶酒来，又重新坐到法皇跟前。&#xA;&#xA;盛酒的碗他拿了两个来，却并没有给法皇倒酒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喝着。方才他看到法皇鬼鬼祟祟地路过，只是想上前羞辱他几句，但他当时确实忘了法皇身上的病——不知是瘴气还是别的什么，把他搞得如此脆弱，身心皆是如此。&#xA;&#xA;但他或许并不打算把道兼对他的敌意默默地吞下去。&#xA;&#xA;道兼皱着眉闷头喝酒，心里盘算着，他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法皇的话，而是在考虑这人要真因为他的几句话就身体衰弱下去以至于死亡了，他刚刚在朝廷确立的地位岂不是要蒙上一层阴影？朝中对他们一家都不满的人不算少，道兼的父亲藤原兼家身为关白，当前的权力已经相当稳固，没有面临什么危机，但身为三男的道兼想要继续在仕途上一路高歌却不是容易的事。不论是在朝政中还是在父亲的心目中，他哪怕是想让自己的地位同兄长比肩，都必须付出十倍的努力。&#xA;&#xA;“很麻烦啊，法皇……”他自言自语道。&#xA;&#xA;法皇朝道兼的方向转过了身，虽然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他以道兼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抓住了他端着酒的右手手腕，翻开了他的衣袖。&#xA;&#xA;暗沉且粗糙的手臂皮肤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上面隐约可见一些斑斑点点的深色痕迹，像面部与颈部被太阳晒出来的那种斑一样，但面积要大得多。&#xA;&#xA;法皇知道这是什么，曾经道兼就是用这些骗取他的信任和同情的。只是他不愿意承认，或许到现在也还不能坦率地承认自己被骗了。&#xA;&#xA;他抚摸过那些痕迹，轻轻说：“你没有再自残了。”&#xA;&#xA;藤原道兼仍愣在原地。他被法皇的举动吓了一跳，手上的酒甚至溅出来几滴，洒在自己和法皇的衣服上，渗进衣服里，又很快开始挥发，布料被液体染深的颜色渐渐褪去。两人这样僵持了片刻，在道兼看来仿佛过了一个时辰一样。&#xA;&#xA;法皇松开了抓着道兼的手，使他的皮肤再次被翠绿的衣衫盖住。他浅浅地出了一口气，又缓慢地用左手提起了自己右边的袖口。&#xA;&#xA;皮肤上赤白交映的颜色让道兼一瞬间有种晕眩感。&#xA;&#xA;他上次见到如此狰狞的画面恐怕还是十几年前，他亲手杀了一个人的时候。那时年少的他不知心底为何有那么多愤怒，愤怒到了绝望的程度。他杀了一个身份低微的女性，飞溅的血液在惨白的日光下仿佛被定格了一般。&#xA;&#xA;和当下的感觉很相似。&#xA;&#xA;法皇的手臂上，新伤叠着旧伤，分不清哪些是捶打的，哪些是掐伤的。还有些是被利器划破又愈合的。&#xA;&#xA;道兼冷笑了一下，但他甚至意识不到是他自己发出的冷笑声。他说：“院，您是想骗取鄙人的同情么？”&#xA;&#xA;法皇也笑，但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之前博取我的同情，是为了利用我，逼我退位，如今我只是一个朝野之外的僧侣罢了，我骗取你的同情还有什么意义呢？”&#xA;&#xA;道兼不语。他沉默的半晌，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他看到房梁上有猩红的水缓慢地流下来，流到灯火明亮的地方又消失了。他被这景象吓了一跳，踉跄地站起身来，才意识到自己看到幻象了。他心想自己喝酒也还没喝几口呢，难不成是法皇身上的瘴气也影响到他了么？&#xA;&#xA;“你还是该少喝点酒啊，不然总是疑神疑鬼。”最终还是法皇打破了沉默。道兼重新坐了下来，像是故意听不见法皇的话一样，仍自顾自地斟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比之前喝得更猛。他用余光瞥见法皇的眼睛，亮得有些刺眼，也许是流了泪。道兼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也不敢直视法皇的脸。&#xA;&#xA;屋内沉寂得只听得见外面传来的稀薄的风声。这是平安京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个秋夜。道兼的酒剩下了最后一杯，正抬到唇边想要一饮而尽，突然想起他拿来的另一个酒杯还未曾倒进过一滴酒。&#xA;&#xA;“院，我给您酒杯您却不喝，只剩下最后这一杯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道兼喃喃自语道，他以为法皇已经睡着了，却没想到身旁传来声音：“最后一杯让我尝尝吧。”躺在被褥里的法皇朝道兼伸出一只手，似要接那酒杯。&#xA;&#xA;道兼因为法皇竟然还醒着，微微一惊，但很快就平息下来，道：“您不坐起来喝么？”&#xA;&#xA;“也是。”法皇说着，用手肘撑着褥子，看样子是想抬起上半身。道兼就这样饶有兴致地看着法皇。不论他是住在东宫时，还是在清凉殿的时候，他总是被下人簇拥着，任何吃力的事都不用他做。即使是在花山寺，若他身体状况不好，肯定会有人扶着他起来然后把酒喂到嘴边。道兼身为关白的嫡子，对法皇哪怕仅仅从礼节上也应当予以照顾，不过那样就不符合道兼的性子。&#xA;&#xA;道兼更想看这个由他亲手逼迫退位的法皇如今身体状况差到什么程度了。这对他而言似乎是一种玩乐。&#xA;&#xA;看到法皇不管怎样挣扎，都还是无法把上半身抬到一个牢固的位置以腾出手拿起酒杯。&#xA;&#xA;道兼开始觉得这样的法皇没什么看头了，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正当法皇错愕的时候，道兼的脸就凑了过来，薄唇贴上了他的唇，把他刚喝下的酒缓缓地喂了过去。末了，还没等法皇反应过来，道兼放声大笑。&#xA;&#xA;酒已下肚，法皇索性躺下了。他全身僵直的症状也只刚刚好了一点而已，没想到会被道兼这样调戏。他眼神空洞地盯着屋顶错综的梁，不知道此刻该想什么，该做什么。&#xA;&#xA;道兼方才的笑不过是掩盖他的尴尬。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整这一出，或许只是冲动。他看到法皇怅然的眼神，没忍住开口道：“这都这么晚了，也不知今夜跟您有约的女子是不是还在家中苦等。”&#xA;&#xA;“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过去呢？就算跟你借了牛车，我这样子叫人看了多不好。”他轻轻叹气，又道：“何况她们不过都是祇子的替代品罢了。”&#xA;&#xA;道兼感到一阵不知由来的心痛，他只知自己绝对不是为了法皇仍在惦记他那阴阳两隔的爱人而心痛，或许只是——他心痛自己，心痛自己连替代品都没有。&#xA;&#xA;眼前的人被他哄骗着剃度出家以后，他一次次地劝慰自己，做这些坏事不过都是为了父亲，为了家族的荣光。他从小就是个不被父亲重视的三男，长得还其貌不扬，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可，他甚至自愿替父亲做一些“脏活”。他深知除了摄政和关白以外，朝堂上下的所有人都是这场政治游戏里的一枚棋子。出生在摄关家的他，本以为自己所有的人生轨迹都是工具化的，读书习武，结婚生子，替父兄分忧，辅佐一任接一任的天皇。除此之外他不应该惦念别的事。&#xA;&#xA;他曾因父亲一句“你要去取得陛下的信任”而往死里掐自己的手，咬着嘴唇忍痛，掐出一个又一个狰狞的淤痕，嘴唇也流了血。直到他去面见陛下的时候，手臂上的淤痕还有些是鲜红的，像早春的红山茶。还有紫色和青色的淤痕，一片一片的。被咬裂的下唇愈合了，留下一道血痂。好一个家暴的证据。换作是认识道兼的任何一个人看了，都只会说“这疯子自己弄的吧”，但是当时坐在清凉殿的、年仅十九岁的陛下，怎么可能想到这是一出自导自演的戏。&#xA;&#xA;“是你父亲弄的？”陛下颤抖着双臂抚上道兼的手臂问。&#xA;&#xA;道兼只是点头。出于礼节，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抬头看陛下的脸。但很快，头顶的，身前的，背上的触感把他包裹住了。他知道是多愁善感的陛下抱住了他。他的目的达成了，陛下同情他，也便信任了他，他是喜悦的，因为这样就意味着他可以更方便地为父亲做事。&#xA;&#xA;只是不知为何，他听到陛下隐隐的啜泣声，他也流下了泪。&#xA;&#xA;“我想要你幸福啊，但你已是不可能幸福之人了。”这是藤原道兼没有说出口的话。&#xA;&#xA;数月后的一个夏夜，道兼再一次骗了他，夺走了这个本来就几乎失去一切的天皇最后拥有的一点东西：他的皇位。&#xA;&#xA;在道兼看来，他不过是用了几次骗人的把戏就让父亲成功当上了摄政，可以说是一本万利了。但是在法皇看来，他做的事情无疑是深深的背叛。&#xA;&#xA;转眼到了法皇出家的第九个年头。&#xA;&#xA;九年里，他的病日渐好转，没再有过突然动弹不得的状态了。他游历了很多地方，走遍全国不知多少处名山名寺。他没问过自己对佛陀究竟有多少虔诚心，只知苦心修行，自己或许终究能有个不错的结局，或轮回，或往生。但待他旅途告一段落，想要回到京城之外的元庆寺暂时歇脚的时候，城里传来的消息却是藤原道兼的死讯。&#xA;&#xA;法皇身披僧袍、拄着手杖来到藤原家的别宅，这里是葬礼的现场。他赶到的时候，苏生仪式还在进行中。宅外围坐着人，个个脸上的表情都是肃穆庄重。他在人群中坐下来，双手合十同周围的人一起祈祷着。但他蓦然觉得这祈祷很无趣，说是苏生仪式，可是真的假死又复活的人有几个呢？反正他自己是未曾听说过。于是他左顾右盼，用不小不大的声音说道：“来的路上我听市井百姓都在说藤原道兼是七日关白，这不好笑吗？我觉得很好笑。”&#xA;&#xA;一些人不为所动继续闭眼祈祷，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一些经文，另一些人则侧目，看向这个僧侣打扮却完全不知礼仪的人。法皇也看他们，他发现这里面年轻的面孔居多。&#xA;&#xA;“院，院您怎么在这个地方？”不知是哪个小鬼从端坐的人群中窜出来，等他走近了，法皇才看清他是藤原伊周，也就是屋内躺着的那人的侄子。&#xA;&#xA;见法皇脸上笑盈盈的，伊周有些恼火，叫自己的几个随从去把他带走。法皇也不生气。他知道自己方才是砸了场子，但他也知道自己是故意这么干的。&#xA;&#xA;虽说往事如云烟，可是有些爱恨，他不觉得能够一笑了之。藤原道兼即便是死了，法皇也想在象征他死亡的这个空间内留下点什么，具体来说就是乱子，尽管只是小小的乱子。&#xA;&#xA;法皇被两三个人架出去，到了藤原家别宅的院门外，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喘着粗气追上来，回头一看是伊周。他手里握着一张叠起来的纸，看得出原本是叠得很仔细的，被他这么一跑，搞得起皱了。&#xA;&#xA;伊周在法皇面前双手奉上手中的纸：“这是道兼叔叔给您的信……应该说，遗书。”&#xA;&#xA;“那我且笑纳了。”法皇收下了拿发皱的纸，放在衣襟里，自顾自地朝着城外元庆寺的方向走去了。他仿佛听到身后有人骂他是神经病，骂他冷血。他只笑笑，心想：谁知道呢？&#xA;&#xA;他本想回到元庆寺，焚香点灯，坐下来休息好再细细品读这个他生平遇到最大的骗子专门留给他的遗书，但等他走到郊区，晚霞把大地都映照成橘红色的时候，看到四下空无一人的他，突然想要直接把信读了。他走近一棵树，靠在树上，缓缓把信从衣襟里取出来然后展开。&#xA;&#xA;上面只是零星的字，笔画潦草，甚至没有依照信的格式来写：&#xA;&#xA;“您大概是除了我母亲之外唯一一个拥抱过我的人。&#xA;&#xA;“您有祇子，有许许多多的替代品，这是您当年对我说的。只是我没有所爱之人，亦无替代品。我这一生，最接近爱的对象或许是您。尽管我对您只有谎言和伤害。&#xA;&#xA;“我写不动了。有缘的话，来生再一起喝酒畅谈吧。不过您要少喝点酒，不然会像我一样死得这么早。”&#xA;&#xA;读完这张纸，法皇强忍着冲动没有把它丢到地上然后再踩两脚。他应该感伤，但他不想，于是把感伤的苗头转化成恼怒了。&#xA;&#xA;但是冲动归冲动，只是那刹那的事情。&#xA;&#xA;他从未觉得是藤原家的人毁了他的人生。毕竟是他自己的外祖父走得早，让他没有有力的外戚来和藤原兼家抗衡，毕竟他也不是自愿生在天皇家还当上太子，也毕竟，天皇的人生顶多也就是那般寂寥。&#xA;&#xA;曾经让他愤恨的是道兼对他的欺骗。可如今，人都已经回归云上了，他还有什么可以恨的呢？朝廷的起落和他一个世外之人已经毫不相干了，道兼在人生最风光的时期，他还背着难啃的干粮在山林里行路。&#xA;&#xA;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真的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xA;&#xA;他只希望道兼的来生和他的来生都能少些苦痛。至于是否还能相识，那便是无所谓的事了。&#xA;&#xA;至于西边这夺目的晚霞，法皇已经看惯了，不觉得有多美。&#xA;&#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p>▏藤原道兼&amp;花山法皇，左右无固定，两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精神问题。</p>

<p>▏原作是一部分2024年大河剧『光る君へ』，一部分历史，以及大量自己编的东西。</p>

<p>▏一开始是精神病发作了写来发泄情绪的，后面拖了好久最后还是喝着酒写完了。</p>



<p><p></p>
<p></p>
法皇还是忘不了忯子。</p>

<p>山里的秋天冷得让人感到毛骨悚然。法皇频频想到他在内里度过的那些时光，那时虽然伴随左右的知心人不多，但总是有人烟的气息。有时他站在朱雀门看向前方笔直的朱雀大路，仿佛头顶的烈日如同熙攘的人群一般喧嚣，他便不由得沉醉于这世间的繁华，尽管他知道这世间从不属于他。</p>

<p>更多的时候，他怀念的是清凉殿，尤其是忯子在他身边的时候。忯子并非是他亲密接触过的第一个女人，但他记得，在和忯子成婚的那天，他好像第一次感受到了人间的温度。</p>

<p>可惜忯子已经不在了，他也已经不在了——对世人来说，出家的人就如同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一样。对他来说，在人世的那些时光应当如同前尘往事那样，渐渐从心里清除。他该潜心皈依佛门。</p>

<p>但越是忘不掉的，越是没法逼着自己忘。</p>

<p>所以他又下山了，下山走到平安京内。从他初来元庆寺到现在，他已经默默出走了好多次。</p>

<p>他从黄昏时开始走，走到京城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只带了一个侍卫，在他身侧点着灯。</p>

<p>深秋的夜显得冷寂。弯月只是在天空上挂着，像垂着的一张侧脸，在沉思，所以它没有把光洒向大地，不抬头的人甚至意识不到它的存在。夏夜里盛行的虫鸣声如今也不剩几许，只剩下间断的风声游走于树的枝桠，街旁宅院的灯和地上的树影一起晃动，影影绰绰。法皇总是望不清路的尽头有什么，视线透过层叠的黑暗似乎总能看到些人影。他边猜那些是人影还是鬼影，边想着今天怎么没遇到夜巡的检非违使。没遇到是好事，若真是碰上了他还得躲一下，不然万一被盘问，他也不知道如何解释。</p>

<p>就在他那双视线昏花的眼睛盯着黑暗出神的时候，身旁的岔路里不知从哪突然钻出几个人来。法皇吓得一愣，停下了脚步，不知道是该让侍卫把灯灭了静静地躲着还是干脆跑走。那几个人当中有个人跟周围的人说了什么之后，就只身一人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他还没看清对方的面孔，就听到侍卫行礼道：“道兼大人，不，权中纳言大人。”</p>

<p>“道兼？”法皇听到这个名字，本能地往后退，但是退不了几步就要撞到别人家的院墙了。侍卫并没有挡在他身前护着他，而是站在一边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任由道兼在他后
脑勺撞到墙之前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p>

<p>“院，好久不见，您难不成又是下山来找女人么？”藤原道兼那张瘦削的脸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扭曲着，嘴角和眼角的皱纹仿佛能连上一样，很是阴鸷。</p>

<p>法皇感到自己呼吸急促，心跳声大到了仿佛会打扰到周围的居民，他的视线更加模糊了。他没说话，只听藤原道兼继续怪腔怪调地问道：“您身体没事吧？要不今晚先去寒舍坐坐？”</p>

<p>法皇知道自己的毛病又犯了，他像是被困在噩梦里动不了了一样。比起藤原道兼这个人，他更害怕的是自己的病，就像是周围有什么瘴气一样会让他突然变得控制不了自己。他的意识仿佛进入到另一个空间了，身体是如何行动的他已经感知不到。</p>

<p>藤原道兼见法皇几乎四肢脱力要摔倒的样子，嗤笑了一声，收回了按住法皇肩膀的手，然后退了一步，法皇就这样摔倒，趴在地上。他的脸侧着，张大了嘴，似乎还在尽力地想要呼吸，但路面的细沙碎石沾在了他嘴角边。</p>

<p>“害怕吗？没有人会帮您吧？”道兼蹲在地上，看法皇的眼神像看一只可怜的狗。他忍不住笑，但是在这四下寂静的夜里不敢笑得太大声，他缓缓站起来，有一种想要用脚把地上这人踢或踩一顿的冲动。</p>

<p>但是刚一抬腿，脑海里就出现了一个声音说：算了吧。</p>

<p>道兼叹了口气，第二次把身子蹲下来，伸出双手费了好大的力试图把法皇抱起来。这个年轻的不到二十岁的身躯虽是瘦弱的，但道兼毕竟也不是什么力大如牛的武者，要把他抱起来还是有些困难。法皇的侍卫想要过来帮忙，却被他制止了。折腾了一会儿，他勉强把法皇抬起来放在自己背上背着。</p>

<p>好在藤原的宅邸离这儿不远。侍卫照旧是在旁边提着灯，两人外加一个暂且不知道是活人还是死尸的东西就这样移动到了宅邸。道兼的父亲和哥哥都已经睡了，弟弟八成是不在家——可能去妻子那了，他不清楚。家里没人来迎接他，尽管他一步一步走得很重，但还是连个出来帮忙的下人也没有。只有那个侍卫一直跟着他走到他自己的居室里，并且还担忧地看着他。</p>

<p>“善丸，辛苦你了，你退下吧。”道兼一边把法皇放在地板上，一边对侍卫说。侍卫鞠了一躬，身影随即消失在夜色中。</p>

<p>道兼方才一直以为法皇在他背上一动不动，是睡着了或者昏迷了，点亮了屋里的灯才发现，他的眼睛其实是半睁着的，意识似乎也还在，只是不说话，也很难动弹。</p>

<p>道兼把被褥铺好，让法皇躺在上面。他喃喃道：“院，您知不知道我要喝多少酒才能变成您现在这样？”他笑了笑，“不过我现在不用喝酒也能睡得着了，您知道吗？您退位以后，我父亲就变得更重视我了，我日子是过得越来越好了。”</p>

<p>法皇的眼睛眨了眨，但还是没说话。藤原道兼盯着他，想起这人上次以这种虚弱的姿态待在他的身边时，身上穿的还是洁白高贵的直衣，戴着垂缨冠，皮肤白得像玉，唇色一片朱红。才过去几个月，他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头顶上只有乌青的发根，身上穿着朴素的僧袍，肤色有些蜡黄，眼窝也变得更深了。唯一没变的是他长长的睫毛，随着他的眼皮一起颤抖着。</p>

<p>藤原道兼突然觉得有些无措。眼前的人静静地躺在那里出神，他想继续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开始感到烦躁，又想去拿酒来喝，正要起身的时候，法皇幽幽地开口了，他的声音极小，混在窗外的风声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p>

<p>“道兼，你怎么还有脸面对我？”</p>

<p>道兼怔了一下，随即离开，故意踏得地板咚咚地响，快步走去了别的房间，拿了一壶酒来，又重新坐到法皇跟前。</p>

<p>盛酒的碗他拿了两个来，却并没有给法皇倒酒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喝着。方才他看到法皇鬼鬼祟祟地路过，只是想上前羞辱他几句，但他当时确实忘了法皇身上的病——不知是瘴气还是别的什么，把他搞得如此脆弱，身心皆是如此。</p>

<p>但他或许并不打算把道兼对他的敌意默默地吞下去。</p>

<p>道兼皱着眉闷头喝酒，心里盘算着，他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法皇的话，而是在考虑这人要真因为他的几句话就身体衰弱下去以至于死亡了，他刚刚在朝廷确立的地位岂不是要蒙上一层阴影？朝中对他们一家都不满的人不算少，道兼的父亲藤原兼家身为关白，当前的权力已经相当稳固，没有面临什么危机，但身为三男的道兼想要继续在仕途上一路高歌却不是容易的事。不论是在朝政中还是在父亲的心目中，他哪怕是想让自己的地位同兄长比肩，都必须付出十倍的努力。</p>

<p>“很麻烦啊，法皇……”他自言自语道。</p>

<p>法皇朝道兼的方向转过了身，虽然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他以道兼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抓住了他端着酒的右手手腕，翻开了他的衣袖。</p>

<p>暗沉且粗糙的手臂皮肤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上面隐约可见一些斑斑点点的深色痕迹，像面部与颈部被太阳晒出来的那种斑一样，但面积要大得多。</p>

<p>法皇知道这是什么，曾经道兼就是用这些骗取他的信任和同情的。只是他不愿意承认，或许到现在也还不能坦率地承认自己被骗了。</p>

<p>他抚摸过那些痕迹，轻轻说：“你没有再自残了。”</p>

<p>藤原道兼仍愣在原地。他被法皇的举动吓了一跳，手上的酒甚至溅出来几滴，洒在自己和法皇的衣服上，渗进衣服里，又很快开始挥发，布料被液体染深的颜色渐渐褪去。两人这样僵持了片刻，在道兼看来仿佛过了一个时辰一样。</p>

<p>法皇松开了抓着道兼的手，使他的皮肤再次被翠绿的衣衫盖住。他浅浅地出了一口气，又缓慢地用左手提起了自己右边的袖口。</p>

<p>皮肤上赤白交映的颜色让道兼一瞬间有种晕眩感。</p>

<p>他上次见到如此狰狞的画面恐怕还是十几年前，他亲手杀了一个人的时候。那时年少的他不知心底为何有那么多愤怒，愤怒到了绝望的程度。他杀了一个身份低微的女性，飞溅的血液在惨白的日光下仿佛被定格了一般。</p>

<p>和当下的感觉很相似。</p>

<p>法皇的手臂上，新伤叠着旧伤，分不清哪些是捶打的，哪些是掐伤的。还有些是被利器划破又愈合的。</p>

<p>道兼冷笑了一下，但他甚至意识不到是他自己发出的冷笑声。他说：“院，您是想骗取鄙人的同情么？”</p>

<p>法皇也笑，但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之前博取我的同情，是为了利用我，逼我退位，如今我只是一个朝野之外的僧侣罢了，我骗取你的同情还有什么意义呢？”</p>

<p>道兼不语。他沉默的半晌，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他看到房梁上有猩红的水缓慢地流下来，流到灯火明亮的地方又消失了。他被这景象吓了一跳，踉跄地站起身来，才意识到自己看到幻象了。他心想自己喝酒也还没喝几口呢，难不成是法皇身上的瘴气也影响到他了么？</p>

<p>“你还是该少喝点酒啊，不然总是疑神疑鬼。”最终还是法皇打破了沉默。道兼重新坐了下来，像是故意听不见法皇的话一样，仍自顾自地斟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比之前喝得更猛。他用余光瞥见法皇的眼睛，亮得有些刺眼，也许是流了泪。道兼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也不敢直视法皇的脸。</p>

<p>屋内沉寂得只听得见外面传来的稀薄的风声。这是平安京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一个秋夜。道兼的酒剩下了最后一杯，正抬到唇边想要一饮而尽，突然想起他拿来的另一个酒杯还未曾倒进过一滴酒。</p>

<p>“院，我给您酒杯您却不喝，只剩下最后这一杯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道兼喃喃自语道，他以为法皇已经睡着了，却没想到身旁传来声音：“最后一杯让我尝尝吧。”躺在被褥里的法皇朝道兼伸出一只手，似要接那酒杯。</p>

<p>道兼因为法皇竟然还醒着，微微一惊，但很快就平息下来，道：“您不坐起来喝么？”</p>

<p>“也是。”法皇说着，用手肘撑着褥子，看样子是想抬起上半身。道兼就这样饶有兴致地看着法皇。不论他是住在东宫时，还是在清凉殿的时候，他总是被下人簇拥着，任何吃力的事都不用他做。即使是在花山寺，若他身体状况不好，肯定会有人扶着他起来然后把酒喂到嘴边。道兼身为关白的嫡子，对法皇哪怕仅仅从礼节上也应当予以照顾，不过那样就不符合道兼的性子。</p>

<p>道兼更想看这个由他亲手逼迫退位的法皇如今身体状况差到什么程度了。这对他而言似乎是一种玩乐。</p>

<p>看到法皇不管怎样挣扎，都还是无法把上半身抬到一个牢固的位置以腾出手拿起酒杯。</p>

<p>道兼开始觉得这样的法皇没什么看头了，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正当法皇错愕的时候，道兼的脸就凑了过来，薄唇贴上了他的唇，把他刚喝下的酒缓缓地喂了过去。末了，还没等法皇反应过来，道兼放声大笑。</p>

<p>酒已下肚，法皇索性躺下了。他全身僵直的症状也只刚刚好了一点而已，没想到会被道兼这样调戏。他眼神空洞地盯着屋顶错综的梁，不知道此刻该想什么，该做什么。</p>

<p>道兼方才的笑不过是掩盖他的尴尬。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整这一出，或许只是冲动。他看到法皇怅然的眼神，没忍住开口道：“这都这么晚了，也不知今夜跟您有约的女子是不是还在家中苦等。”</p>

<p>“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过去呢？就算跟你借了牛车，我这样子叫人看了多不好。”他轻轻叹气，又道：“何况她们不过都是祇子的替代品罢了。”</p>

<p>道兼感到一阵不知由来的心痛，他只知自己绝对不是为了法皇仍在惦记他那阴阳两隔的爱人而心痛，或许只是——他心痛自己，心痛自己连替代品都没有。</p>

<p>眼前的人被他哄骗着剃度出家以后，他一次次地劝慰自己，做这些坏事不过都是为了父亲，为了家族的荣光。他从小就是个不被父亲重视的三男，长得还其貌不扬，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可，他甚至自愿替父亲做一些“脏活”。他深知除了摄政和关白以外，朝堂上下的所有人都是这场政治游戏里的一枚棋子。出生在摄关家的他，本以为自己所有的人生轨迹都是工具化的，读书习武，结婚生子，替父兄分忧，辅佐一任接一任的天皇。除此之外他不应该惦念别的事。</p>

<p>他曾因父亲一句“你要去取得陛下的信任”而往死里掐自己的手，咬着嘴唇忍痛，掐出一个又一个狰狞的淤痕，嘴唇也流了血。直到他去面见陛下的时候，手臂上的淤痕还有些是鲜红的，像早春的红山茶。还有紫色和青色的淤痕，一片一片的。被咬裂的下唇愈合了，留下一道血痂。好一个家暴的证据。换作是认识道兼的任何一个人看了，都只会说“这疯子自己弄的吧”，但是当时坐在清凉殿的、年仅十九岁的陛下，怎么可能想到这是一出自导自演的戏。</p>

<p>“是你父亲弄的？”陛下颤抖着双臂抚上道兼的手臂问。</p>

<p>道兼只是点头。出于礼节，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抬头看陛下的脸。但很快，头顶的，身前的，背上的触感把他包裹住了。他知道是多愁善感的陛下抱住了他。他的目的达成了，陛下同情他，也便信任了他，他是喜悦的，因为这样就意味着他可以更方便地为父亲做事。</p>

<p>只是不知为何，他听到陛下隐隐的啜泣声，他也流下了泪。</p>

<p>“我想要你幸福啊，但你已是不可能幸福之人了。”这是藤原道兼没有说出口的话。</p>

<p>数月后的一个夏夜，道兼再一次骗了他，夺走了这个本来就几乎失去一切的天皇最后拥有的一点东西：他的皇位。</p>

<p>在道兼看来，他不过是用了几次骗人的把戏就让父亲成功当上了摄政，可以说是一本万利了。但是在法皇看来，他做的事情无疑是深深的背叛。</p>

<p>转眼到了法皇出家的第九个年头。</p>

<p>九年里，他的病日渐好转，没再有过突然动弹不得的状态了。他游历了很多地方，走遍全国不知多少处名山名寺。他没问过自己对佛陀究竟有多少虔诚心，只知苦心修行，自己或许终究能有个不错的结局，或轮回，或往生。但待他旅途告一段落，想要回到京城之外的元庆寺暂时歇脚的时候，城里传来的消息却是藤原道兼的死讯。</p>

<p>法皇身披僧袍、拄着手杖来到藤原家的别宅，这里是葬礼的现场。他赶到的时候，苏生仪式还在进行中。宅外围坐着人，个个脸上的表情都是肃穆庄重。他在人群中坐下来，双手合十同周围的人一起祈祷着。但他蓦然觉得这祈祷很无趣，说是苏生仪式，可是真的假死又复活的人有几个呢？反正他自己是未曾听说过。于是他左顾右盼，用不小不大的声音说道：“来的路上我听市井百姓都在说藤原道兼是七日关白，这不好笑吗？我觉得很好笑。”</p>

<p>一些人不为所动继续闭眼祈祷，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着一些经文，另一些人则侧目，看向这个僧侣打扮却完全不知礼仪的人。法皇也看他们，他发现这里面年轻的面孔居多。</p>

<p>“院，院您怎么在这个地方？”不知是哪个小鬼从端坐的人群中窜出来，等他走近了，法皇才看清他是藤原伊周，也就是屋内躺着的那人的侄子。</p>

<p>见法皇脸上笑盈盈的，伊周有些恼火，叫自己的几个随从去把他带走。法皇也不生气。他知道自己方才是砸了场子，但他也知道自己是故意这么干的。</p>

<p>虽说往事如云烟，可是有些爱恨，他不觉得能够一笑了之。藤原道兼即便是死了，法皇也想在象征他死亡的这个空间内留下点什么，具体来说就是乱子，尽管只是小小的乱子。</p>

<p>法皇被两三个人架出去，到了藤原家别宅的院门外，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喘着粗气追上来，回头一看是伊周。他手里握着一张叠起来的纸，看得出原本是叠得很仔细的，被他这么一跑，搞得起皱了。</p>

<p>伊周在法皇面前双手奉上手中的纸：“这是道兼叔叔给您的信……应该说，遗书。”</p>

<p>“那我且笑纳了。”法皇收下了拿发皱的纸，放在衣襟里，自顾自地朝着城外元庆寺的方向走去了。他仿佛听到身后有人骂他是神经病，骂他冷血。他只笑笑，心想：谁知道呢？</p>

<p>他本想回到元庆寺，焚香点灯，坐下来休息好再细细品读这个他生平遇到最大的骗子专门留给他的遗书，但等他走到郊区，晚霞把大地都映照成橘红色的时候，看到四下空无一人的他，突然想要直接把信读了。他走近一棵树，靠在树上，缓缓把信从衣襟里取出来然后展开。</p>

<p>上面只是零星的字，笔画潦草，甚至没有依照信的格式来写：</p>

<p>“您大概是除了我母亲之外唯一一个拥抱过我的人。</p>

<p>“您有祇子，有许许多多的替代品，这是您当年对我说的。只是我没有所爱之人，亦无替代品。我这一生，最接近爱的对象或许是您。尽管我对您只有谎言和伤害。</p>

<p>“我写不动了。有缘的话，来生再一起喝酒畅谈吧。不过您要少喝点酒，不然会像我一样死得这么早。”</p>

<p>读完这张纸，法皇强忍着冲动没有把它丢到地上然后再踩两脚。他应该感伤，但他不想，于是把感伤的苗头转化成恼怒了。</p>

<p>但是冲动归冲动，只是那刹那的事情。</p>

<p>他从未觉得是藤原家的人毁了他的人生。毕竟是他自己的外祖父走得早，让他没有有力的外戚来和藤原兼家抗衡，毕竟他也不是自愿生在天皇家还当上太子，也毕竟，天皇的人生顶多也就是那般寂寥。</p>

<p>曾经让他愤恨的是道兼对他的欺骗。可如今，人都已经回归云上了，他还有什么可以恨的呢？朝廷的起落和他一个世外之人已经毫不相干了，道兼在人生最风光的时期，他还背着难啃的干粮在山林里行路。</p>

<p>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真的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p>

<p>他只希望道兼的来生和他的来生都能少些苦痛。至于是否还能相识，那便是无所谓的事了。</p>

<p>至于西边这夺目的晚霞，法皇已经看惯了，不觉得有多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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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Fri, 07 Nov 2025 06:10:13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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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踽踽</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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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杨愿×秦桧&#xA;是秦桧的生贺文。&#xA;抄史料的流水账成分比较多。&#xA;!--more--&#xA;一&#xA;&#xA;秦桧刚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上正下着细雪。越州的气温不低，这雪也像雨，落到身上立刻就化开了。&#xA;&#xA;秦桧有些不习惯，他刚从金人的领地回来没多久，北方的雪是大片大片的，鹅毛似的，风一吹，就重重地打在脸上和身上，在雪天里走一会儿，头发和肩膀上都会留下斑驳的白色。&#xA;&#xA;他在雪里走着。融化的雪水也许已经打湿他的衣帽，但他没什么感觉，只是独自沉思着向家的方向走。他走上一座小桥的时候，迎面来了个个子比他矮一头的人，撑着把浅红色的油纸伞，在他面前停下了。那人把纸伞举高了几分，遮住了他的头。&#xA;&#xA;秦桧觉得眼前这人面熟，曾经必定见过——应当不止是见过，而是相处过些许时日。他看着这人细弯的眉毛和外侧下垂的眼睛，心想他至少是个表面和善的人，又如此面熟，像何㮚？张叔夜？秦桧很快在心里否认了自己，何张二人都已在四年前北上的路上就义了。亡国后作为俘虏的那些时日，秦桧过得痛苦又茫然，灵魂深处受到的折磨像是一记重锤打到他心口。好容易留下一条命，现在想起靖康二年的景与人，都只觉得记忆不清晰，能记起人名却和他们的脸对不上。&#xA;&#xA;面前的人看秦桧盯着他出神，开口道：“官人不记得我了么？我是杨愿啊。”&#xA;&#xA;“杨……原仲？我还记得你，记得。”秦桧的眼睛一亮，露出只有面前的人察觉到的浅笑。“没想到能在这遇到你。要不要去我家里坐坐？”&#xA;&#xA;杨愿接受了邀请，于是两人就向桥对岸走着。杨愿始终在秦桧的斜后方半步的距离，为他撑着伞。&#xA;&#xA;“您雪天不惯打伞么？这雪像雨一样，淋湿了要得风寒的。”杨愿的语气十分客套，声音却是温和的。&#xA;&#xA;秦桧摇头道：“我是多年未在江南待过了，不过这里比起金上京和山东一带，还是暖和得多的，何必怕这点小雪？”&#xA;&#xA;秦桧边说着这话，边把手又在宽大的袖子里缩了缩，把里衣的袖子攥起来，让手接触不到外部的空气。南方确实暖和许多，但他体寒，冬天时四肢末端没什么温度，而且他的手在北方时落下了冻疮，天一冷就犯。&#xA;&#xA;杨愿没再说话，默默为他撑着伞，一直走到他家中。&#xA;&#xA;秦桧还朝之后，见过圣上几次，朝廷当中有人对他赞许有加，有人直言他是金人放归的奸细。或许就是因为众说纷纭，所以圣上没怎么重用他，现在的他不过是个礼部尚书。他的宅子不大，不过总归是比在金国时住得好多了。他令家里的下人端茶倒水，在客厅招待杨愿。这时秦桧才发现，杨愿穿的袍子的左袖已经湿了一片，原来他为了给自己打伞，宁愿让自己淋了雪。秦桧于是点了暖炉，让杨愿坐了靠近炉子的位置。&#xA;&#xA;杨愿对秦桧是客套来奉承去，秦桧对他却一时想不到太多能说的。两个人就慢悠悠地叙旧。&#xA;&#xA;杨愿第一次遇到秦桧是在宣和五年的汴京城。那时他还是个太学生，在太学里面和大多数同窗一样，多数时候都是混一天算一天，待到要考试了，才发奋苦学一阵子。不过这年有一天，来了个叫秦桧的学官，是新任的太学正。杨愿听说他是中了词学兼茂科的，而且是这年的唯一一个，不禁好奇起这位文采出众的先生来。&#xA;&#xA;于是他开始有模有样地做个好学生，为的就是能多和秦桧说几句话。秦桧是朝廷派到太学来的，虽说只是个九品官，但太学生的日常学业和纪律都是归他管的，表现得不好要被他罚，还要汇报给太学博士。有很多顽劣的学生对此习以为常，倒也能经常和学正打交道，但是杨愿没这么厚脸皮，他宁可勤快点，把成绩搞好，这样说不定这位学正能注意到他。&#xA;&#xA;那时的杨愿还没想过什么高官厚禄，觉得考了科举能当个什么地方官，娶妻生子平淡过日子就行，儒家典籍里那些治国之道他没太大兴趣，但是对擅长舞文弄墨的人倒是颇为羡慕。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装好学生装得挺成功，秦桧也当面称赞过他。没过多久，他当上了太学录，虽然他的身份还是学生，但也是个学官了，秦桧成了他的上司，于是他们之间自然熟络起来。&#xA;&#xA;不少同学对杨愿是有所不满的。原本都是一样的学生，突然他成了个对学生有管理职权的人，还要向上面打小报告，和同学的相处便没那么自然了。秦桧和他说，他上学的时候也是负责管事的，但是他不喜欢用居高临下的态度，反而是同学有事他就尽量帮忙，天天除了忙自己的学业还要帮别人跑很多腿。&#xA;&#xA;杨愿心里不愿意这样，自己明明是个学官，凭什么为了那些纨绔子弟忙前忙后？但他多少照着秦桧的意思做了，和同学讲话时都真诚磊落的，同学犯了错他就耐心地给对方讲学规。秦桧和以往一些严苛不讲理的学官不同，他善于沟通，杨愿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会了在学校里很好地上传下达。宣和末年那段日子是充实的，是杨愿至今都颇怀念的。&#xA;&#xA;只可惜，韶华易逝，对人来说，对国来说，都是如此。从宣和七年十万金兵南下的那时起，繁华的人间之梦就开始出现裂痕，直到靖康元年闰十一月末，连续四天的大雪像要将这人间彻底掩盖一般。&#xA;&#xA;汴京城破，一切都结束了。&#xA;&#xA;杨愿对未来的平凡幻想坠入了深渊里。他对秦桧的行踪也不甚明了，只听说他又是上书主战，又是担任割地使。寒冬过去，春天的音信刚回到人间时，秦桧已身在随二圣北狩的队伍中了。那之后，杨愿去济州投奔了元帅府，劝说康王登基，而后又追随年轻的官家一路南下到越州，道阻且长，天高路远，他感到自己不过是汹涌而来的时代里的一粒微尘。时间长了，就也不愿再惦念往事。&#xA;&#xA;秦桧静静地听杨愿诉说，思绪也百转千回。从金军攻宋的消息传来后，他就没有心思再管太学的事，一心只想着救国。那时他满腔热血，在一片混乱的朝廷中渐渐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升了官，又被委以交割河间府的重任。他一面不甘心向金人低头，一面又想拼命保全赵宋的国祚。但天命难转，走向衰亡的王朝终究是无法挽回了，自己最终因为反对立异姓皇帝而惹恼了金人，终是以俘虏的身份背井离乡，去了他未曾幻想过的北国。&#xA;&#xA;他此刻想向杨愿倾诉这些年的经历，说出口的却是：“你既知道我已归国，不怀疑我已经变节了么？”&#xA;&#xA;几年前随二圣北上的官员里面，有个叫秦桧的回来了，这事不说在朝廷士大夫之间，就算是在坊间也传得沸沸扬扬。秦桧觉得，杨愿定是也听闻此事，所以才刻意来找他的。只是，他真的不知道杨愿此刻对他是怎么想的。&#xA;&#xA;杨愿把手伸得离暖炉近了些，轻轻搓着手，沉思半晌，才道：“人是说变就变的么？何况官人的心一直跟明镜似的。”&#xA;&#xA;杨愿想说的是，我和您接触过几年，了解您是什么样的人。传谣的那些人又有几个是曾经和您共事过的？&#xA;&#xA;只是，此刻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怀疑眼前的人，抑或掩盖起怀疑的心思，只管依附于他。杨愿现在是个小小的州判，才能平平，在江南又没什么人脉，听闻秦桧还朝，他想为秦桧做些什么，也是为了他自己的仕途考虑。他隐约觉得，秦桧绝非平庸之辈，如今官家在南方要建立起新的基业，秦桧的前途也是不可限量的。&#xA;&#xA;二&#xA;&#xA;若是生在太平年月里，命运偶尔遇到什么天大的变动，人们还能感慨一句世事无常。可是经历了战争，经历了国破家亡的人，干脆认定了自己就是棵折断的枯枝，漂浮在大海的风浪里。&#xA;&#xA;绍兴元年六月，杨愿被秦桧荐为枢密院编修官，八月秦桧拜相。二年正月，圣上与百官移跸临安府。三月，杨愿登进士第，升了计议官。而这年八月，秦桧就被罢了。&#xA;&#xA;升官的那一天或许他真切地感到开心过，但现今他一点真实感都没有。&#xA;&#xA;虽然他现在还留在官位上，但他知道吕颐浩一定不会放过秦桧的党羽。他落职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xA;&#xA;杨愿今天退了朝之后赶到枢密院去做了些事，忙完公务之后只觉得没力气站起来，枯坐到了日渐西沉的时候，才猛然想起自己该去相府见见秦桧。他来不及回家把公服换掉，就直接向着宰相府的方向跑。黄昏的颜色越来越重，天际还留有一片橘色的时候，头顶上空淡淡的墨蓝色当中闪耀着一抹白亮的颜色，像有人用白颜料在天幕上画了一笔似的。&#xA;&#xA;那是彗星，前两天杨愿就听人说彗星在天，只是到了今天，在这临安城才看得清晰。街上有人驻足观看，有人觉得这是不吉之兆，回家闭门关窗去了。杨愿的脚步不敢停下，继续向前跑，气喘吁吁地来到相府门口的时候，看到大门虚掩着，往常值守在门口的门子也没了人影。&#xA;&#xA;他推开门，看到前院也是四下无人，灯也没有点，寂静得仿佛已经人去楼空。&#xA;&#xA;太阳已经彻底沉下了地平线，现在只有一点余晖，还有天顶那条闪耀着的光芒，让杨愿不至于看不清路。他走到秦桧的书房，房门紧闭着。还未等他敲门，房内传来熟悉的声音：&#xA;&#xA;“是原仲吗？进来吧。”&#xA;&#xA;杨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鼻子有些酸，鼻涕都差点流下来，他心想是因为天黑了，天气有些冷。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推开房门，看到房内的书桌后面，一个黑色的身影坐着，用胳膊撑着头。&#xA;&#xA;杨愿如同在履行流程一般地作揖问好，话音刚落，他抽了下鼻子，才察觉到屋里的酒气。&#xA;&#xA;“相公为何不点灯？可否让下官点上？”杨愿谨慎地问。&#xA;&#xA;秦桧没有回答，但杨愿在模糊不清的昏暗当中看出他微微点了点头。于是杨愿借着窗外的微光点燃了书桌上的蜡烛，屋里这才明亮起来。杨愿看到书架上的书还有秦桧平日爱好积攒的笔墨纸砚都已经不在了，空荡荡的书房只剩下书架和桌椅。桌前的秦桧样子恹恹的，兴许已经喝了不少酒，杨愿感到有些担心。&#xA;&#xA;秦桧开口道：“家里的人力我解雇了大半，还剩几人在寝房收拾。明日一早我就要从这搬出去了。”&#xA;&#xA;秦桧被罢为观文殿学士、提举江州太平观，姑且还是能留在临安的，大概已安排好了另一处宅子。杨愿看秦桧没打算继续说，就也没问得出口。&#xA;&#xA;“在那傻站着干什么？陪我坐会儿。”秦桧抬头，眉眼带笑地看着杨愿。杨愿不敢仔细看这表情，扭头环顾四周，在书架下面看到一把多余的椅子，就搬到秦桧旁边坐下。&#xA;&#xA;秦桧还在一杯一杯地给自己斟酒，还把酒杯推给杨愿，让他也喝。杨愿见状，拿过酒壶，斟了满满一杯之后一饮而尽。随后用手把酒壶按在桌子上，道：“相公，您都喝醉了，不能再喝了。”&#xA;&#xA;杨愿是担心秦桧的身体。拜相的这一年，他时常身体不适，有时就不去朝会。秦桧现在醉得坐都坐不直，时而头仰过椅背，朝天叹气，时而用手撑着桌面，勉强抬着身子，转向杨愿的一侧看着他。&#xA;&#xA;“都罢相了还称什么相公。”兴许是因为喝酒，秦桧的嗓子有些哑。&#xA;&#xA;杨愿只是叫习惯了，不愿改口。他道：“不管怎么说，下官都觉得您是最配坐这个宰相位置的。”说完他都想抽自己两下嘴，他想不到什么话能安慰秦桧，讲这种话这会让人觉得他在徒劳地奉承。&#xA;&#xA;秦桧大概是有些急了，伸手夺杨愿手里的酒壶，并道：“官家已谕朝廷，对我终不复用。你当我罢相是元直弹劾我，可若没有他，官家对我的信赖大抵也到头了。我在朝廷里向来是这样百无一用，靖康时便这样，如今还是没有任何改变。或许我不该回来，不该活下来的……”&#xA;&#xA;虽知道秦桧是喝多了，但杨愿听到这些还是不免愣了一下。秦桧借这个机会起身想去够酒壶，却被椅子腿绊倒了。慌乱之间手臂又打翻了桌沿的烛台。&#xA;&#xA;杨愿也是一惊，为了不让秦桧摔到地上，赶忙起身去扶，秦桧的重量把杨愿压得重新跌坐在椅子里。秦桧则是半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杨愿的胳膊肘，抬起脸，上半身几乎整个贴着杨愿的身体。&#xA;&#xA;屋内再次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洒进来的星光照得屋里明暗错落。现在天已全黑了，夜空却比往常都要亮。&#xA;&#xA;“相公知道吗？今夜有彗星，这般明亮的彗星似乎是百年难遇的。”杨愿怔怔地看着秦桧的脸，缓慢地说道。秦桧的皮肤很白，日光下的他总是显得有些艳丽，但在这黑夜的星光下，他的脸色透露出一股苍冷。即使喝了许多酒，脸上也看不出红。&#xA;&#xA;“彗星啊，不吉利，或许真就预示着朝野有大变……”秦桧喃喃道，手上的力道也渐渐减轻了。他也盯着杨愿的脸，杨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xA;&#xA;秦桧比杨愿大了快一轮，如今已四十三岁，但他的容貌完全看不出年龄。他的头发还是乌黑的，脸上几乎说得上是没有褶皱，只有眼睛下面有两道泪沟。映着星光，杨愿看到秦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是有些刺眼的。他忍不住抬手去摸秦桧的眼角，果然是湿润的。&#xA;&#xA;于是杨愿把椅子向后挪了挪，自己也半跪在地。他捧着秦桧的脸，轻吻他的眼角。他想说“别再哭了”，可他觉得此时不管说什么都生硬。&#xA;&#xA;没想到的是，秦桧随后就环住了他的脖子，吻了他的唇。杨愿只觉得一股酒味熏得他也有些发晕，他在心里骂自己，在做什么呢，相公醉了难道你也醉了吗？但他止不住心里的悲伤，不知道那悲伤是不是被秦桧传染来的，在愈演愈烈的悲伤里他感受到一分情欲。他回应秦桧的吻，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的念头，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恩师，是他敬仰的长辈，是他的上司，也是……他想不到那么多。&#xA;&#xA;两个人在书房的桌子与墙壁之间的空隙里拥抱缠绵着。杨愿喜欢这个空隙，这就像是一个牢固的、与外界隔绝的世界，这里面有官场上的明争暗斗，没有朝堂的功名利禄，仿佛没有时间的流逝一般，只有背后的窗户透进来的的星光。&#xA;&#xA;秦桧或许是嫌头上的簪子碍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头发散下来了。长发散在自己的肩膀上，也散在杨愿怀中。醉意令他睡去，就依偎在杨愿的怀中。书房的地板是坚硬的石砖，刚刚入秋的夜有些微凉，但秦桧都不觉得。他只觉得现在依靠在一个温暖又柔和的地方，安静的、没有纷扰的，他愿意永远沉睡在这里。&#xA;&#xA;两日后，杨愿罢职。又过两日，秦桧从观文殿学士落职。杨愿听闻秦桧要去温州暂住，想赶在清早他出发前去送他一程，到了他住处附近，见他已经把最后一袋行囊搬上牛车。二人隔着数丈，相顾无言。半晌，秦桧登上了车，向南而去了。&#xA;&#xA;自秦桧罢相那天起，彗星每夜都耀眼地挂在天上，直到十九天后才消失不见。杨愿心想，或许秦桧已经平安抵达了他的新住处。而他自己呢？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许总有一处可以让自己安然度过余生。他从不奢望耀眼繁华之物，灯红酒绿的梦只会如泡沫般瞬间化为乌有。&#xA;&#xA;只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绍兴二年八月甲寅那天起，高悬于夜空长达十九日的、比满月还要耀眼的彗星。他想，天若有心，应似我一般，以最澄澈最明亮的光辉为那个人送行。&#xA;&#xA;三&#xA;&#xA;杨愿本以为，世间多数离别会成为永别，能重逢一次已是人生之幸，若是再天各一方，只怕终生难有重逢的机会了。&#xA;&#xA;何况离开庙堂的这些年，秦桧好像把自己忘了似的。&#xA;&#xA;杨愿觉得自己不算是聪明的人，若说作为一个该为圣上分忧的士人，他是个有点欠考虑的人，不太不擅长先天下之忧而忧。不过正因如此，他对很多事不会想得太远，总之顺其自然，得过且过了。他在乡野间不知做什么，就埋头在书堆里，再一抬头，发现一晃已经过了快七年了。&#xA;&#xA;这七年，他不是没收到过秦桧的消息。头两年，他给秦桧写过信，收到过答复，不过后来，秦桧好像又忙碌起来，两人连信也没怎么写。&#xA;&#xA;朝野杂事偶尔还是能入杨愿的耳朵。比如秦桧罢相后才过了一年，为了弹劾秦桧而把朝廷搞得腥风血雨的吕颐浩也辞了官。绍兴五年，当年坐秦桧党被罢的几个人陆续有了复官的迹象，不过并没有人来找他去任什么职，正沉迷经史的他也没兴趣去打听。而前线的战事也是一刻也没消停，官家两次去建康指挥战事，第二次是到了绍兴八年二月才回跸临安，正式把临安定为行在。跟着官家奔波了一路的秦桧竟然在三月就再次拜相了。而后主持了与金人的和议。&#xA;&#xA;杨愿有点佩服他这位恩师，一把岁数了还这么能折腾，或许应该说“不辞辛劳”吗？&#xA;&#xA;他不知道自己的动力是怎么来的，总之，一过完年，他就收拾收拾就准备上京去了。这一年，他短暂地当了几天秘书郎，就被人打发到明州去做通判了。&#xA;&#xA;明明去临安的路上想到了一堆话要跟秦桧说，也没来得及好好说上几句。秦桧如今在朝廷里又算得上是一手遮天，不过他为人已经相当低调了，还坚称自己没有结党，所以眼看着杨愿被人挤兑出朝，他也当没看见一样。&#xA;&#xA;杨愿想到这里是有点生气的，不过以他现在的身份，秦桧就算把他当透明人也是正常的。他老老实实跑到明州去。通判的职务比较繁琐，他花了好长时间才做习惯。这年夏天刚过，金国宗室发生了政变，杨愿只觉得暴风雨又要从中原席卷南下了，留在浙东当个小官或许也不是件坏事。就在他以为自己后半生真要践行他年轻时许下的平凡的人生理想时，临安来了消息，秦桧叫他回去任职。&#xA;&#xA;杨愿的脑子里有些混乱，他不知道秦桧是怎么想起他这号人的。他只想到一句黄山谷的诗，便写了下来：&#xA;&#xA;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xA;&#xA;他把纸工整地叠好，叫童仆寄了出去，而后收拾起行囊，几天后便出发了。待马车进入临安城门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xA;&#xA;二月的风还是有些渗骨，看得出站在城门内的那人穿得很厚实，但是衣服下面纤细的身体还是让人一眼就能辩识出来了。况且就算不看他本人，他身边围着好几个杂役和守卫，一猜就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头。&#xA;&#xA;杨愿赶忙下车，躬身问候：“我等下官，如何劳烦相公远迎？”&#xA;&#xA;秦桧轻咳了两声，微微转头，没直视他，“我不过是恰巧来送一名友人出城罢了。”&#xA;杨愿抬眼，看到秦桧近在咫尺的脸。过了这么多年，他的眼睛周围看得出是有些衰老的痕迹，但面色还是清冷、或该说是清秀的。他邀请秦桧坐上自己的马车一同回城里。&#xA;&#xA;狭小的车厢内，两人相顾无言了许久，秦桧才打破沉寂，道：“你写的什么啊？要我说，你该换一句。”&#xA;&#xA;杨愿一愣，才想起自己出发前几日寄给秦桧的一纸诗句。他想那诗是不是太悲观了，但又想不出什么话能表达当下的情绪，便说：“请相公赐教。”&#xA;&#xA;秦桧转头，隔着帘子看向车窗外，阳光随着人群的熙攘声一起映进来，有些刺激着他的感官。他想了想，说：“‘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xA;&#xA;“有这么夸张吗？”杨愿哭笑不得。他有些恍惚，蓦然想起八年前那个彗星夜的温存。此去经年，眼前的人还会记得么？&#xA;&#xA;杨愿知道自己心里一直都掩盖着一份不可说的情愫，正因为不可说，所以他时常以为自己将要把它遗忘了。&#xA;&#xA;他从年轻时起就经历了风风雨雨，如今已到了不惑之年，心境早该沉稳了。他暗暗地想，此后就规规矩矩地在朝廷做事。他知道宋金两国形势都变动不安，而官家也是心性不稳的人，这时候为了议和起用秦桧，再过几年又说不定会变成什么样。他此次是来就任秘书丞，负责掌管文籍。这份职位倒是适合他这种不爱折腾又乐于读书的人，所以他没对升官抱有太大的期待。&#xA;&#xA;不过事实证明他想错了。盛夏时节，他升到监察御史，坐上了台谏之职，和万俟卨共事。&#xA;&#xA;战事仍未有个定数，两国不断互通使节，终于在绍兴十一年冬，两国再次达成了和议。许多人都说，这下可以多安稳些时日了。&#xA;&#xA;十二年春，已经是尚书右司员外郎的杨愿突然想到，今上践祚以来，虽有兴办太学，但是现今行在的太学学舍实在是简陋，倒不如在府学的基础上扩建一下，改为太学。他不敢贸然上奏，于是去问秦桧。&#xA;&#xA;秦桧正在尚书省的院子里看刚开的绣球花。玉绿色的绣球已经开始变白，在这争奇斗艳的春天里，这种淡雅的颜色倒是显得别致。&#xA;&#xA;杨愿对秦桧说了自己的想法，秦桧眼睛一亮，好似对杨愿的提案感到颇满意。他说：“你直接上奏便是。”&#xA;&#xA;“到时再任我当个学官吧。”杨愿笑得有些谄媚。他觉得自己或许还是适合担任和学问有关的官职。&#xA;&#xA;“你当学官？”秦桧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透露任何情绪，“大材小用了。我留你有别的用。”随后秦桧转身进了屋内，似要开始处理公务。独留杨愿一个人在院子里发愣。&#xA;&#xA;“我哪有什么大材……”他嘀咕到，没注意到生长繁茂的绣球枝桠已经伸到路上一部分，帽子碰到了一株，它的花瓣便散落了一地。&#xA;&#xA;秦桧在屋内，提笔想批公文，眼睛却总是透过窗棂看向院子。那天杨愿在庭院里反复踱步，看了许久绣球花。他的神情一直是明媚的，秦桧感到自己心里有一丝羡慕。&#xA;&#xA;秦桧偶尔会想起他那段无忧无虑的学生时光，还有初入仕途时对家国天下的热忱。那些记忆都太遥远了，如同这绿色的木绣球在短暂的花期里竟还要经历褪色。&#xA;&#xA;但失去颜色并不意味着陈旧，反而全盛期的洁白绣球花有种明艳。花是如此，有的人也是如此。&#xA;&#xA;四&#xA;&#xA;秦桧所说的“大材”，便是让杨愿兼修玉牒。&#xA;&#xA;逐名逐利的人也许看不上这份工作，但是对杨愿来说这的确算得上是无上的荣耀了。玉牒可谓国宝，南渡以来还未开始重修玉牒的工作。此次朝廷决定修玉牒，秦桧便立刻让杨愿担任了这个职务。两个月后，秦桧也任提举编修玉牒所。&#xA;&#xA;“相公可是不放心我，才在百忙之中来参与编修玉牒的事务？”杨愿曾经这样问过秦桧。他以为秦桧会正经地讲些理由给他听，没想到秦桧只是用不置可否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杨愿心想，自己或许就不该问这个问题。在官场这么多年，虽说自己一直是离政事比较远，都是在做些整理书籍的工作，但是宰执为了圣上考虑，也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需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他心知肚明。秦桧作为一国之相，为圣上编修玉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xA;&#xA;秦桧不是有意来做他的同僚，但他还是有些得意忘形了。&#xA;&#xA;杨愿修玉牒，一修就是一年多。十三年岁末，临安城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雪是不及北方那么壮观，但这在江南也是难得一见的美景。&#xA;&#xA;秦桧说这是祥瑞之兆，上奏要贺瑞雪。就在前不久，因为日食被阴云遮住，秦桧上奏贺日食不现。众人皆称秦桧自从加了太师，就真的无法无天了，频繁地让朝廷庆贺祥瑞实则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力，但杨愿觉得这没什么不好。天下太平，河清海晏，这是国之幸事，的确是值得庆贺的。&#xA;&#xA;秦桧在自己府上办了贺雪宴会，在前厅忙碌着接待贵客，杨愿则同一群人坐在连廊中赏着雪，从下午喝到天黑。&#xA;&#xA;客人都渐渐散去。等到秦桧在前厅接待完最后两位宾客后，从后门一出来，就看到左侧连廊中醉得已经靠着墙的杨愿。&#xA;&#xA;秦桧从来没见杨愿喝成这样过。他自己嗜酒，又喜欢搞排场，总是在自己府上宴请宾客，常常喝得大醉，虽然年老力衰，酒量却不减反增了。但杨愿喜静，不是非去不可的应酬都不见他人影，如今这状况秦桧是想都未曾想到过。&#xA;&#xA;他走过去，拍了拍杨愿的肩，想试探一下他是否还醒着。杨愿说着些含糊不清的话，虽没至于完全晕过去，但也不能自己行动了。秦桧叹了口气，命人把他抬到客房去歇息。他也回自己屋歇着去了。&#xA;&#xA;过了快两个时辰，该到秦桧就寝的时间了。他突然想起还有个醉汉在他家里，不知怎的有些放心不下，就披了件外衣，穿过院子到了客房。推开门的一刹那，杨愿好像被惊醒了似的，想要起身，却还是东倒西歪。&#xA;&#xA;“这是我府上的客房，你喝多了就在这睡一晚吧，明早再回去。”秦桧和他说。相府每日人来人往，常有人在客房过夜，他并不在意这些。但是看杨愿的神色好像有点为难。他启唇似要讲话，马上又把嘴闭上了。&#xA;&#xA;秦桧想起方才他在连廊也嘀咕着什么，他只当这人是喝醉了在说胡话，根本没注意听。于是他有些好奇，问道：“你到底要说什么？”&#xA;&#xA;杨愿突然就像开了闸一样，声泪俱下道：“太师能不能不要丢弃我？”&#xA;&#xA;“啥？”秦桧被他莫名其妙的话吓了一跳，暗想这人是不是疯了点，酒还没醒么，好想出去装一桶雪给他浇头上。但是秦桧不动声色，装作耐心地问：“原仲是想到什么了才突然这么说？”&#xA;&#xA;“我听闻您和万俟参政关系不和，您二位共事这么多年，现在却闹成这样，我对您是一片忠心，您别把我也……”杨愿也不知是哭得还是醉得，打了个嗝，就没继续说下去。&#xA;&#xA;秦桧想到很多年前，在太学刚见到他的时候，还是把他当作和别的学生一样的小孩看的，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杨愿这人有些早熟，比他的同学都稳重且有主见。虽然他比自己小十一岁，但在他就任太学录后，秦桧几乎把他当成同辈来对待。&#xA;&#xA;没想到都过了这么久，才发现他到底还是个小孩。&#xA;&#xA;他和万俟卨的确近来关系不和。曾经万俟卨可谓任劳任怨，帮了他很多忙，没想到最近两年变得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经常没来找他商量过就擅自上奏，还在他批阅上旨的时候指指点点。&#xA;&#xA;秦桧自认为是个严于律己的人，对下属也不算严苛，正因如此，他不喜欢不听话的人。&#xA;&#xA;但他想了想杨愿，工作上完全没做过什么逾矩的事情，也没有惹自己不高兴过，反倒是只要一有机会就在官家面前帮自己说话。之前还在修玉牒的时候，杨愿就对官家说过：“应该把太师公在靖康末拥立赵氏的文字记载到玉牒里，太师之忠是我朝榜样。”官家欣然同意了。&#xA;&#xA;杨愿好像从来没辜负过他。&#xA;&#xA;他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杨愿，就也坐到床上，在杨愿身边，伸手搂着他的肩膀，轻轻道：“参政是参政，你是你，你和他不一样”&#xA;&#xA;杨愿注意到秦桧连万俟卨的名字都不称呼，只叫他“参政”，暗自窃喜，但又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他索性靠在秦桧的肩膀上，半闭着眼睛，作放心状。&#xA;&#xA;虽说酒壮人胆，但杨愿知道这话自古以来都是个借口。真喝醉了哪还能有什么意识？借着酒意做些什么，不过都是自己平日不敢做的事罢了。&#xA;&#xA;秦桧从来都是他高不可攀的那个人。他二次拜相以来，直到今天走到了太师的位置，连官家向来都是要让他三分的。杨愿心想，除了朝堂上的那个人之外，恐怕没有人可以撼动秦桧，也没有人可以染指他。&#xA;&#xA;但杨愿不想一辈子都只是远远地望着他的身影。&#xA;&#xA;杨愿在写诗方面是没什么才华的，但他爱读诗，此刻他想起范云的一首别诗，轻轻吟诵起来：“洛阳城东西，长作经时别。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xA;&#xA;同在临安四载，见面的机会也未必很多。他不喜欢参加宴会的原因其实是，他好怕每一次这样恣意笙歌的相聚，其后都是悠久的别离。&#xA;&#xA;临安的繁华已经不输当年汴京，可是灯影之下仍旧是聚少离多。&#xA;&#xA;秦桧看到肩头的人面容有些憔悴的样子，也有些许感伤。但是他不喜欢感伤的自己。&#xA;&#xA;“以后你若有什么想和我说的话，直接来找我说便是，不必有所顾虑。我也不想你在我背后说我。别人无所谓，我只希望你能对我坦诚一些。”秦桧低声说道。&#xA;&#xA;杨愿感到秦桧纤细的手指在自己的上臂上轻轻抚摸，像在哄一个孩子那样。他又想流泪，但蓦地觉得秦桧的话有些好笑。&#xA;&#xA;“我从未在背后议论过您，但太师真的觉得别人对您的那些议论无所谓么？”&#xA;&#xA;秦桧轻笑道：“就是无所谓呀，所以我不会给他们什么好下场的。”&#xA;&#xA;他已经年过半百，又是坐在这么高的位置上，早已学会把情绪都收起来。他不会意气用事，但是为了朝廷里不再有不同党派互相倾轧的局面，但凡是和他政见不合的，或是处事方式是他不认同的，一律会被他或他的亲信弹劾，或等他们自己请辞，或把他们贬到地方去。&#xA;&#xA;这是他在公事上的态度。但是私下里的感情，他说不准。&#xA;&#xA;他这一生不是没对谁用过情，甚至说，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个滥情的人。可对于杨愿，他只觉得说不上来的复杂。不去想这个人的时候，真的就一点都不想，但他一旦在自己眼前，多少就会有些同他互相依靠着走下去的念头。&#xA;&#xA;同他在一起的夜晚，就有些不期待明日的太阳了。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与现在都是这种感受。&#xA;&#xA;这一夜，他们同床而眠。屋外的雪已停了，夜空之上如水的月光拨开了厚重的云。杨愿看着枕边人如同流水一般的长发，有半数都已经变得灰白，看起来和檐上雪与天上月清冷得如出一辙。那一刻他才恍然醒悟，他们二人都已经老去了。纵使秦桧的脸形与身形总是比起实际年龄看着年轻几分，纵使他杨愿比秦桧晚生很多年，可是时光终究是会把所有人的青春年华都带走的。&#xA;&#xA;杨愿抬手抚上秦桧鬓边的皮肤，指尖传来的干燥触感和十一年前他触碰过的如凝脂般的肌肤截然不同了，他更感慨岁月于现实而言是多么无情。&#xA;&#xA;过去的他只想着安稳地度过余生，可如今，“余生”这个词，对他而言正在渐渐成为一种奢求，对眼前的人来说则更是。&#xA;&#xA;他开始想，若是秦桧百年之后，他又该如何？到那时，朝廷里或许也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他便乞骸骨，又回到乡野，在回忆的余温里自己也过完此生。&#xA;&#xA;见杨愿眉头不展，秦桧问：“在想什么呢？”&#xA;&#xA;“我在想我们以后。”杨愿说。&#xA;&#xA;“人各有命啊。能走到现在这一步，我已知足了。”秦桧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杨愿听出他话语里的刻意，就像刻意说给自己听一样。&#xA;&#xA;“太师真能知足么？我从来都不知道，太师真正的理想是什么。”杨愿想到秦桧刚和他说的“坦诚”，干脆就不依不饶地问了下去。&#xA;&#xA;秦桧大概也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或者说，他自己也很多年没想过这个问题了。他愣了一下，没有犹疑，直接告诉对方自己并不知道。&#xA;&#xA;自从他绍兴二年罢相，就常常抄经念佛。他这一生有郁郁不得志的时候，有愤怒的时候，也有许多悲伤和绝望，他不清楚自己是否在某一个时刻，心就已经死去了。&#xA;&#xA;他以为多数人都是这样的，不知不觉中会活成一具空壳，所谓的人生路还在继续走，内心却已经是一片荒芜了。&#xA;&#xA;杨愿的心情早就平复下来。流进室内的月光不甚清晰，但秦桧在心底仿佛能看到杨愿脸上的泪痕。这一次，换他去吻了杨愿那双明亮的眼眸。秦桧心里清楚，杨愿的瞳孔中倒映出的不仅仅是月光，还有他的欲望。&#xA;&#xA;秦桧笑自己，明明决定要和杨愿开诚布公地相处下去，他也不反感和杨愿的床笫关系，可不愿明说某些感情的终究还是他自己。&#xA;&#xA;有些关系或许更适合默不作声。他沉默着，杨愿也报以沉默。&#xA;&#xA;春节过后，如同杨愿预想的那样，秦桧罢了万俟卨的官。先是李文会等人上奏万俟卨贪污枉法，官家有些舍不得他，让他以资政殿学士出守。但秦桧对这个结果全然不接受，要求官家彻底罢了他，还让杨愿封还了录黄。朝廷上下一片议论声，一些人看万俟卨的笑话，一些人担心自己就是下一个了。不久之后楼炤也被罢。现在就连杨愿也觉得秦桧多少有些不近人情，这些都是曾经同他力排众议推行和议政策的人，如今只要秦桧觉得用不上了，立刻就让他们滚。杨愿鼓起勇气和秦桧说了他的意见，秦桧却只说了句：“我不会让你走。”&#xA;&#xA;这年十一月，杨愿当上了御史中丞。现在大家都知道杨愿是秦桧最重视的一条狗了。&#xA;&#xA;但是杨愿想的却是：太师在靖康年间也担任御史中丞。&#xA;&#xA;杨愿是因为仰慕秦桧，所以才拿自己的官职和他过去的经历对比。但他又想到，他忙碌了大半生换来的官职，也许就是他人生的终点了，而这不过是秦桧曾经的仕途起点。&#xA;&#xA;杨愿不免有些嫉妒，但他知道嫉妒这个人是没有意义的。他相信天命，而天命也确实眷顾他，这种人就算嫉妒了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xA;&#xA;五&#xA;&#xA;杨愿先前所想的事真的应验了。&#xA;&#xA;御史中丞虽是御史台的最高长官，但因为整个台谏机构都掌握在秦桧手里，杨愿也只是按照秦桧的意思处理事务，或是同秦桧一起上奏议事。绍兴十五年，他又开始修玉牒。也就是这一年，官家赐御书给秦桧的书阁，曰“一德格天之阁”，并赐宴、赐予镀金器与青罗。虽然秦桧谦虚地表示这些东西他要收藏起来待日后之用，但是官家的行为无疑是再次昭告了世人：秦太师的朝政中心之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xA;&#xA;天命仍加持于秦桧之身，但杨愿却从京官之位跌出去了。就在秦桧领受赏赐不久之后，殿中侍御史汪勃上奏杨愿之过，杨愿立刻向官家引疾求去。&#xA;&#xA;台谏官员互相之间有所不和，互相弹劾实属常见。先前杨愿还和汪勃一起弹劾了李文会，现在他被人抓到了把柄，轮到他落马了。他知道秦桧可以保他留在临安任职，但是留在临安或许他会牵扯出更大的麻烦，他不想为了这个让秦桧徇私。&#xA;&#xA;何况他已四十五岁，身体虽无大碍，但平日里脏腑和骨骼的小毛病让他也难以胜任繁忙的事务。&#xA;&#xA;秦桧知道这事之后，没有多说什么，保留了他端明殿学士的名号，让他任提举江州太平观去了。&#xA;&#xA;离了庙堂，他无法再修玉牒，便开始帮秦桧编修《中兴圣统》。他隐约感到自己时日无多，心想即使身在地方也要最后为秦桧做些事。《中兴圣统》于绍兴二十年顺利编成，由秦桧秦熺父子共同进献给圣上。杨愿虽然不在场，但听闻这个消息，心中仿佛完成了一生的使命一般喜悦。&#xA;&#xA;二十一年，杨愿知宣州，因修圣统有功，所以升为资政殿学士。二十二年，他又改知建康府。&#xA;&#xA;秦桧后来才意识到，杨愿罢官几年之后又连续知任两地，或许已是他生命的回光返照。&#xA;&#xA;绍兴二十二年十一月戊午，在大江南岸的凛冬之中，杨愿毙于任上。&#xA;&#xA;建康府的通知同其他文书一起被送到秦桧桌子上的时候，秦桧还全然不知道故人已经西去。待他展开来自建康的那张纸，心里还没完全接受杨愿的死讯时，泪水已滴落到纸上，洇湿了“杨愿”二字。&#xA;&#xA;“原仲啊，你何故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喃喃自语。&#xA;&#xA;让杨愿知建康不是秦桧刻意安排的。他也是此刻才意识到，这个追随了他一生的人，最后竟然是在他的家乡告别人世。那个连他自己都数年未曾回去看望的建康，这一年的光景，是否映在了故人的心上呢？&#xA;&#xA;杨愿的灵柩已经由其家人带回了他岭南的故乡。此刻的秦桧是无比希望这世间有灵魂的存在。他甚至自私地希望，杨愿的魂魄能在建康再等几年，等他也百年之后，二人的灵魂能在他的故乡重逢。&#xA;&#xA;绍兴二十三年，冬季刚刚结束时，秦桧在阅览枢密院官员名录的时候，看到一位枢密院编修官杨愿。&#xA;&#xA;他一瞬间恍惚了，心想这是二十二年前的名录错放至此么？半晌才回过神来，想到只是同名同姓，官职恰巧同他当年为杨愿举荐的一样罢了。&#xA;&#xA;他也真的老了，近来总是卧病不起，几次上书致仕，官家都不批准，但准许他不上朝奏事，他批阅公文也是尽可能在家里做。&#xA;&#xA;天气渐暖，花也开了，他忽然想出门走走。从相府正门一出，便是望仙桥。迎面走来熙熙攘攘的人群，让他又想起在越州时，桥上有人迎面来为他撑伞。&#xA;&#xA;第二次拜相之后，他的人生顺风顺水，原来是那个人为他撑了一生的伞。&#xA;&#xA;秦桧的生日在腊月二十五，以往每年他都在府上安排规模庞大的生日宴，但是自杨愿离世之后，他就没有再为自己庆祝过生日。&#xA;&#xA;严冬太难熬了。&#xA;&#xA;二十五年冬十月丙申，秦桧离世。&#xA;&#xA;前日白天，官家还来他的府上问候他，他已说不出话，就只是流泪。谢世当日，他只听得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告诉他，他已进封建康郡王，而秦熺加为少师。但是这些事情仿佛都已离他很遥远了。&#xA;&#xA;半梦半醒之中，眼前展现出细碎的白色光亮，他想到无数个冬天纷飞的雪，也想到尚书省春天的白色绣球花。&#xA;&#xA;客死他乡向来是士大夫之命。但他没有什么遗憾。临安的华灯照亮过他的后半生，而在故乡，已有人正等他归去。&#xA;&#xA;同人 &#xA;&#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h3 id="杨愿-秦桧" id="杨愿-秦桧">杨愿×秦桧</h3>

<h3 id="是秦桧的生贺文">是秦桧的生贺文。</h3>

<h3 id="抄史料的流水账成分比较多">抄史料的流水账成分比较多。</h3>



<p>一</p>

<p>秦桧刚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上正下着细雪。越州的气温不低，这雪也像雨，落到身上立刻就化开了。</p>

<p>秦桧有些不习惯，他刚从金人的领地回来没多久，北方的雪是大片大片的，鹅毛似的，风一吹，就重重地打在脸上和身上，在雪天里走一会儿，头发和肩膀上都会留下斑驳的白色。</p>

<p>他在雪里走着。融化的雪水也许已经打湿他的衣帽，但他没什么感觉，只是独自沉思着向家的方向走。他走上一座小桥的时候，迎面来了个个子比他矮一头的人，撑着把浅红色的油纸伞，在他面前停下了。那人把纸伞举高了几分，遮住了他的头。</p>

<p>秦桧觉得眼前这人面熟，曾经必定见过——应当不止是见过，而是相处过些许时日。他看着这人细弯的眉毛和外侧下垂的眼睛，心想他至少是个表面和善的人，又如此面熟，像何㮚？张叔夜？秦桧很快在心里否认了自己，何张二人都已在四年前北上的路上就义了。亡国后作为俘虏的那些时日，秦桧过得痛苦又茫然，灵魂深处受到的折磨像是一记重锤打到他心口。好容易留下一条命，现在想起靖康二年的景与人，都只觉得记忆不清晰，能记起人名却和他们的脸对不上。</p>

<p>面前的人看秦桧盯着他出神，开口道：“官人不记得我了么？我是杨愿啊。”</p>

<p>“杨……原仲？我还记得你，记得。”秦桧的眼睛一亮，露出只有面前的人察觉到的浅笑。“没想到能在这遇到你。要不要去我家里坐坐？”</p>

<p>杨愿接受了邀请，于是两人就向桥对岸走着。杨愿始终在秦桧的斜后方半步的距离，为他撑着伞。</p>

<p>“您雪天不惯打伞么？这雪像雨一样，淋湿了要得风寒的。”杨愿的语气十分客套，声音却是温和的。</p>

<p>秦桧摇头道：“我是多年未在江南待过了，不过这里比起金上京和山东一带，还是暖和得多的，何必怕这点小雪？”</p>

<p>秦桧边说着这话，边把手又在宽大的袖子里缩了缩，把里衣的袖子攥起来，让手接触不到外部的空气。南方确实暖和许多，但他体寒，冬天时四肢末端没什么温度，而且他的手在北方时落下了冻疮，天一冷就犯。</p>

<p>杨愿没再说话，默默为他撑着伞，一直走到他家中。</p>

<p>秦桧还朝之后，见过圣上几次，朝廷当中有人对他赞许有加，有人直言他是金人放归的奸细。或许就是因为众说纷纭，所以圣上没怎么重用他，现在的他不过是个礼部尚书。他的宅子不大，不过总归是比在金国时住得好多了。他令家里的下人端茶倒水，在客厅招待杨愿。这时秦桧才发现，杨愿穿的袍子的左袖已经湿了一片，原来他为了给自己打伞，宁愿让自己淋了雪。秦桧于是点了暖炉，让杨愿坐了靠近炉子的位置。</p>

<p>杨愿对秦桧是客套来奉承去，秦桧对他却一时想不到太多能说的。两个人就慢悠悠地叙旧。</p>

<p>杨愿第一次遇到秦桧是在宣和五年的汴京城。那时他还是个太学生，在太学里面和大多数同窗一样，多数时候都是混一天算一天，待到要考试了，才发奋苦学一阵子。不过这年有一天，来了个叫秦桧的学官，是新任的太学正。杨愿听说他是中了词学兼茂科的，而且是这年的唯一一个，不禁好奇起这位文采出众的先生来。</p>

<p>于是他开始有模有样地做个好学生，为的就是能多和秦桧说几句话。秦桧是朝廷派到太学来的，虽说只是个九品官，但太学生的日常学业和纪律都是归他管的，表现得不好要被他罚，还要汇报给太学博士。有很多顽劣的学生对此习以为常，倒也能经常和学正打交道，但是杨愿没这么厚脸皮，他宁可勤快点，把成绩搞好，这样说不定这位学正能注意到他。</p>

<p>那时的杨愿还没想过什么高官厚禄，觉得考了科举能当个什么地方官，娶妻生子平淡过日子就行，儒家典籍里那些治国之道他没太大兴趣，但是对擅长舞文弄墨的人倒是颇为羡慕。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装好学生装得挺成功，秦桧也当面称赞过他。没过多久，他当上了太学录，虽然他的身份还是学生，但也是个学官了，秦桧成了他的上司，于是他们之间自然熟络起来。</p>

<p>不少同学对杨愿是有所不满的。原本都是一样的学生，突然他成了个对学生有管理职权的人，还要向上面打小报告，和同学的相处便没那么自然了。秦桧和他说，他上学的时候也是负责管事的，但是他不喜欢用居高临下的态度，反而是同学有事他就尽量帮忙，天天除了忙自己的学业还要帮别人跑很多腿。</p>

<p>杨愿心里不愿意这样，自己明明是个学官，凭什么为了那些纨绔子弟忙前忙后？但他多少照着秦桧的意思做了，和同学讲话时都真诚磊落的，同学犯了错他就耐心地给对方讲学规。秦桧和以往一些严苛不讲理的学官不同，他善于沟通，杨愿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会了在学校里很好地上传下达。宣和末年那段日子是充实的，是杨愿至今都颇怀念的。</p>

<p>只可惜，韶华易逝，对人来说，对国来说，都是如此。从宣和七年十万金兵南下的那时起，繁华的人间之梦就开始出现裂痕，直到靖康元年闰十一月末，连续四天的大雪像要将这人间彻底掩盖一般。</p>

<p>汴京城破，一切都结束了。</p>

<p>杨愿对未来的平凡幻想坠入了深渊里。他对秦桧的行踪也不甚明了，只听说他又是上书主战，又是担任割地使。寒冬过去，春天的音信刚回到人间时，秦桧已身在随二圣北狩的队伍中了。那之后，杨愿去济州投奔了元帅府，劝说康王登基，而后又追随年轻的官家一路南下到越州，道阻且长，天高路远，他感到自己不过是汹涌而来的时代里的一粒微尘。时间长了，就也不愿再惦念往事。</p>

<p>秦桧静静地听杨愿诉说，思绪也百转千回。从金军攻宋的消息传来后，他就没有心思再管太学的事，一心只想着救国。那时他满腔热血，在一片混乱的朝廷中渐渐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升了官，又被委以交割河间府的重任。他一面不甘心向金人低头，一面又想拼命保全赵宋的国祚。但天命难转，走向衰亡的王朝终究是无法挽回了，自己最终因为反对立异姓皇帝而惹恼了金人，终是以俘虏的身份背井离乡，去了他未曾幻想过的北国。</p>

<p>他此刻想向杨愿倾诉这些年的经历，说出口的却是：“你既知道我已归国，不怀疑我已经变节了么？”</p>

<p>几年前随二圣北上的官员里面，有个叫秦桧的回来了，这事不说在朝廷士大夫之间，就算是在坊间也传得沸沸扬扬。秦桧觉得，杨愿定是也听闻此事，所以才刻意来找他的。只是，他真的不知道杨愿此刻对他是怎么想的。</p>

<p>杨愿把手伸得离暖炉近了些，轻轻搓着手，沉思半晌，才道：“人是说变就变的么？何况官人的心一直跟明镜似的。”</p>

<p>杨愿想说的是，我和您接触过几年，了解您是什么样的人。传谣的那些人又有几个是曾经和您共事过的？</p>

<p>只是，此刻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怀疑眼前的人，抑或掩盖起怀疑的心思，只管依附于他。杨愿现在是个小小的州判，才能平平，在江南又没什么人脉，听闻秦桧还朝，他想为秦桧做些什么，也是为了他自己的仕途考虑。他隐约觉得，秦桧绝非平庸之辈，如今官家在南方要建立起新的基业，秦桧的前途也是不可限量的。</p>

<p>二</p>

<p>若是生在太平年月里，命运偶尔遇到什么天大的变动，人们还能感慨一句世事无常。可是经历了战争，经历了国破家亡的人，干脆认定了自己就是棵折断的枯枝，漂浮在大海的风浪里。</p>

<p>绍兴元年六月，杨愿被秦桧荐为枢密院编修官，八月秦桧拜相。二年正月，圣上与百官移跸临安府。三月，杨愿登进士第，升了计议官。而这年八月，秦桧就被罢了。</p>

<p>升官的那一天或许他真切地感到开心过，但现今他一点真实感都没有。</p>

<p>虽然他现在还留在官位上，但他知道吕颐浩一定不会放过秦桧的党羽。他落职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p>

<p>杨愿今天退了朝之后赶到枢密院去做了些事，忙完公务之后只觉得没力气站起来，枯坐到了日渐西沉的时候，才猛然想起自己该去相府见见秦桧。他来不及回家把公服换掉，就直接向着宰相府的方向跑。黄昏的颜色越来越重，天际还留有一片橘色的时候，头顶上空淡淡的墨蓝色当中闪耀着一抹白亮的颜色，像有人用白颜料在天幕上画了一笔似的。</p>

<p>那是彗星，前两天杨愿就听人说彗星在天，只是到了今天，在这临安城才看得清晰。街上有人驻足观看，有人觉得这是不吉之兆，回家闭门关窗去了。杨愿的脚步不敢停下，继续向前跑，气喘吁吁地来到相府门口的时候，看到大门虚掩着，往常值守在门口的门子也没了人影。</p>

<p>他推开门，看到前院也是四下无人，灯也没有点，寂静得仿佛已经人去楼空。</p>

<p>太阳已经彻底沉下了地平线，现在只有一点余晖，还有天顶那条闪耀着的光芒，让杨愿不至于看不清路。他走到秦桧的书房，房门紧闭着。还未等他敲门，房内传来熟悉的声音：</p>

<p>“是原仲吗？进来吧。”</p>

<p>杨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鼻子有些酸，鼻涕都差点流下来，他心想是因为天黑了，天气有些冷。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推开房门，看到房内的书桌后面，一个黑色的身影坐着，用胳膊撑着头。</p>

<p>杨愿如同在履行流程一般地作揖问好，话音刚落，他抽了下鼻子，才察觉到屋里的酒气。</p>

<p>“相公为何不点灯？可否让下官点上？”杨愿谨慎地问。</p>

<p>秦桧没有回答，但杨愿在模糊不清的昏暗当中看出他微微点了点头。于是杨愿借着窗外的微光点燃了书桌上的蜡烛，屋里这才明亮起来。杨愿看到书架上的书还有秦桧平日爱好积攒的笔墨纸砚都已经不在了，空荡荡的书房只剩下书架和桌椅。桌前的秦桧样子恹恹的，兴许已经喝了不少酒，杨愿感到有些担心。</p>

<p>秦桧开口道：“家里的人力我解雇了大半，还剩几人在寝房收拾。明日一早我就要从这搬出去了。”</p>

<p>秦桧被罢为观文殿学士、提举江州太平观，姑且还是能留在临安的，大概已安排好了另一处宅子。杨愿看秦桧没打算继续说，就也没问得出口。</p>

<p>“在那傻站着干什么？陪我坐会儿。”秦桧抬头，眉眼带笑地看着杨愿。杨愿不敢仔细看这表情，扭头环顾四周，在书架下面看到一把多余的椅子，就搬到秦桧旁边坐下。</p>

<p>秦桧还在一杯一杯地给自己斟酒，还把酒杯推给杨愿，让他也喝。杨愿见状，拿过酒壶，斟了满满一杯之后一饮而尽。随后用手把酒壶按在桌子上，道：“相公，您都喝醉了，不能再喝了。”</p>

<p>杨愿是担心秦桧的身体。拜相的这一年，他时常身体不适，有时就不去朝会。秦桧现在醉得坐都坐不直，时而头仰过椅背，朝天叹气，时而用手撑着桌面，勉强抬着身子，转向杨愿的一侧看着他。</p>

<p>“都罢相了还称什么相公。”兴许是因为喝酒，秦桧的嗓子有些哑。</p>

<p>杨愿只是叫习惯了，不愿改口。他道：“不管怎么说，下官都觉得您是最配坐这个宰相位置的。”说完他都想抽自己两下嘴，他想不到什么话能安慰秦桧，讲这种话这会让人觉得他在徒劳地奉承。</p>

<p>秦桧大概是有些急了，伸手夺杨愿手里的酒壶，并道：“官家已谕朝廷，对我终不复用。你当我罢相是元直弹劾我，可若没有他，官家对我的信赖大抵也到头了。我在朝廷里向来是这样百无一用，靖康时便这样，如今还是没有任何改变。或许我不该回来，不该活下来的……”</p>

<p>虽知道秦桧是喝多了，但杨愿听到这些还是不免愣了一下。秦桧借这个机会起身想去够酒壶，却被椅子腿绊倒了。慌乱之间手臂又打翻了桌沿的烛台。</p>

<p>杨愿也是一惊，为了不让秦桧摔到地上，赶忙起身去扶，秦桧的重量把杨愿压得重新跌坐在椅子里。秦桧则是半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杨愿的胳膊肘，抬起脸，上半身几乎整个贴着杨愿的身体。</p>

<p>屋内再次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洒进来的星光照得屋里明暗错落。现在天已全黑了，夜空却比往常都要亮。</p>

<p>“相公知道吗？今夜有彗星，这般明亮的彗星似乎是百年难遇的。”杨愿怔怔地看着秦桧的脸，缓慢地说道。秦桧的皮肤很白，日光下的他总是显得有些艳丽，但在这黑夜的星光下，他的脸色透露出一股苍冷。即使喝了许多酒，脸上也看不出红。</p>

<p>“彗星啊，不吉利，或许真就预示着朝野有大变……”秦桧喃喃道，手上的力道也渐渐减轻了。他也盯着杨愿的脸，杨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p>

<p>秦桧比杨愿大了快一轮，如今已四十三岁，但他的容貌完全看不出年龄。他的头发还是乌黑的，脸上几乎说得上是没有褶皱，只有眼睛下面有两道泪沟。映着星光，杨愿看到秦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是有些刺眼的。他忍不住抬手去摸秦桧的眼角，果然是湿润的。</p>

<p>于是杨愿把椅子向后挪了挪，自己也半跪在地。他捧着秦桧的脸，轻吻他的眼角。他想说“别再哭了”，可他觉得此时不管说什么都生硬。</p>

<p>没想到的是，秦桧随后就环住了他的脖子，吻了他的唇。杨愿只觉得一股酒味熏得他也有些发晕，他在心里骂自己，在做什么呢，相公醉了难道你也醉了吗？但他止不住心里的悲伤，不知道那悲伤是不是被秦桧传染来的，在愈演愈烈的悲伤里他感受到一分情欲。他回应秦桧的吻，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的念头，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恩师，是他敬仰的长辈，是他的上司，也是……他想不到那么多。</p>

<p>两个人在书房的桌子与墙壁之间的空隙里拥抱缠绵着。杨愿喜欢这个空隙，这就像是一个牢固的、与外界隔绝的世界，这里面有官场上的明争暗斗，没有朝堂的功名利禄，仿佛没有时间的流逝一般，只有背后的窗户透进来的的星光。</p>

<p>秦桧或许是嫌头上的簪子碍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头发散下来了。长发散在自己的肩膀上，也散在杨愿怀中。醉意令他睡去，就依偎在杨愿的怀中。书房的地板是坚硬的石砖，刚刚入秋的夜有些微凉，但秦桧都不觉得。他只觉得现在依靠在一个温暖又柔和的地方，安静的、没有纷扰的，他愿意永远沉睡在这里。</p>

<p>两日后，杨愿罢职。又过两日，秦桧从观文殿学士落职。杨愿听闻秦桧要去温州暂住，想赶在清早他出发前去送他一程，到了他住处附近，见他已经把最后一袋行囊搬上牛车。二人隔着数丈，相顾无言。半晌，秦桧登上了车，向南而去了。</p>

<p>自秦桧罢相那天起，彗星每夜都耀眼地挂在天上，直到十九天后才消失不见。杨愿心想，或许秦桧已经平安抵达了他的新住处。而他自己呢？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许总有一处可以让自己安然度过余生。他从不奢望耀眼繁华之物，灯红酒绿的梦只会如泡沫般瞬间化为乌有。</p>

<p>只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绍兴二年八月甲寅那天起，高悬于夜空长达十九日的、比满月还要耀眼的彗星。他想，天若有心，应似我一般，以最澄澈最明亮的光辉为那个人送行。</p>

<p>三</p>

<p>杨愿本以为，世间多数离别会成为永别，能重逢一次已是人生之幸，若是再天各一方，只怕终生难有重逢的机会了。</p>

<p>何况离开庙堂的这些年，秦桧好像把自己忘了似的。</p>

<p>杨愿觉得自己不算是聪明的人，若说作为一个该为圣上分忧的士人，他是个有点欠考虑的人，不太不擅长先天下之忧而忧。不过正因如此，他对很多事不会想得太远，总之顺其自然，得过且过了。他在乡野间不知做什么，就埋头在书堆里，再一抬头，发现一晃已经过了快七年了。</p>

<p>这七年，他不是没收到过秦桧的消息。头两年，他给秦桧写过信，收到过答复，不过后来，秦桧好像又忙碌起来，两人连信也没怎么写。</p>

<p>朝野杂事偶尔还是能入杨愿的耳朵。比如秦桧罢相后才过了一年，为了弹劾秦桧而把朝廷搞得腥风血雨的吕颐浩也辞了官。绍兴五年，当年坐秦桧党被罢的几个人陆续有了复官的迹象，不过并没有人来找他去任什么职，正沉迷经史的他也没兴趣去打听。而前线的战事也是一刻也没消停，官家两次去建康指挥战事，第二次是到了绍兴八年二月才回跸临安，正式把临安定为行在。跟着官家奔波了一路的秦桧竟然在三月就再次拜相了。而后主持了与金人的和议。</p>

<p>杨愿有点佩服他这位恩师，一把岁数了还这么能折腾，或许应该说“不辞辛劳”吗？</p>

<p>他不知道自己的动力是怎么来的，总之，一过完年，他就收拾收拾就准备上京去了。这一年，他短暂地当了几天秘书郎，就被人打发到明州去做通判了。</p>

<p>明明去临安的路上想到了一堆话要跟秦桧说，也没来得及好好说上几句。秦桧如今在朝廷里又算得上是一手遮天，不过他为人已经相当低调了，还坚称自己没有结党，所以眼看着杨愿被人挤兑出朝，他也当没看见一样。</p>

<p>杨愿想到这里是有点生气的，不过以他现在的身份，秦桧就算把他当透明人也是正常的。他老老实实跑到明州去。通判的职务比较繁琐，他花了好长时间才做习惯。这年夏天刚过，金国宗室发生了政变，杨愿只觉得暴风雨又要从中原席卷南下了，留在浙东当个小官或许也不是件坏事。就在他以为自己后半生真要践行他年轻时许下的平凡的人生理想时，临安来了消息，秦桧叫他回去任职。</p>

<p>杨愿的脑子里有些混乱，他不知道秦桧是怎么想起他这号人的。他只想到一句黄山谷的诗，便写了下来：</p>

<p>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p>

<p>他把纸工整地叠好，叫童仆寄了出去，而后收拾起行囊，几天后便出发了。待马车进入临安城门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p>

<p>二月的风还是有些渗骨，看得出站在城门内的那人穿得很厚实，但是衣服下面纤细的身体还是让人一眼就能辩识出来了。况且就算不看他本人，他身边围着好几个杂役和守卫，一猜就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头。</p>

<p>杨愿赶忙下车，躬身问候：“我等下官，如何劳烦相公远迎？”</p>

<p>秦桧轻咳了两声，微微转头，没直视他，“我不过是恰巧来送一名友人出城罢了。”
杨愿抬眼，看到秦桧近在咫尺的脸。过了这么多年，他的眼睛周围看得出是有些衰老的痕迹，但面色还是清冷、或该说是清秀的。他邀请秦桧坐上自己的马车一同回城里。</p>

<p>狭小的车厢内，两人相顾无言了许久，秦桧才打破沉寂，道：“你写的什么啊？要我说，你该换一句。”</p>

<p>杨愿一愣，才想起自己出发前几日寄给秦桧的一纸诗句。他想那诗是不是太悲观了，但又想不出什么话能表达当下的情绪，便说：“请相公赐教。”</p>

<p>秦桧转头，隔着帘子看向车窗外，阳光随着人群的熙攘声一起映进来，有些刺激着他的感官。他想了想，说：“‘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p>

<p>“有这么夸张吗？”杨愿哭笑不得。他有些恍惚，蓦然想起八年前那个彗星夜的温存。此去经年，眼前的人还会记得么？</p>

<p>杨愿知道自己心里一直都掩盖着一份不可说的情愫，正因为不可说，所以他时常以为自己将要把它遗忘了。</p>

<p>他从年轻时起就经历了风风雨雨，如今已到了不惑之年，心境早该沉稳了。他暗暗地想，此后就规规矩矩地在朝廷做事。他知道宋金两国形势都变动不安，而官家也是心性不稳的人，这时候为了议和起用秦桧，再过几年又说不定会变成什么样。他此次是来就任秘书丞，负责掌管文籍。这份职位倒是适合他这种不爱折腾又乐于读书的人，所以他没对升官抱有太大的期待。</p>

<p>不过事实证明他想错了。盛夏时节，他升到监察御史，坐上了台谏之职，和万俟卨共事。</p>

<p>战事仍未有个定数，两国不断互通使节，终于在绍兴十一年冬，两国再次达成了和议。许多人都说，这下可以多安稳些时日了。</p>

<p>十二年春，已经是尚书右司员外郎的杨愿突然想到，今上践祚以来，虽有兴办太学，但是现今行在的太学学舍实在是简陋，倒不如在府学的基础上扩建一下，改为太学。他不敢贸然上奏，于是去问秦桧。</p>

<p>秦桧正在尚书省的院子里看刚开的绣球花。玉绿色的绣球已经开始变白，在这争奇斗艳的春天里，这种淡雅的颜色倒是显得别致。</p>

<p>杨愿对秦桧说了自己的想法，秦桧眼睛一亮，好似对杨愿的提案感到颇满意。他说：“你直接上奏便是。”</p>

<p>“到时再任我当个学官吧。”杨愿笑得有些谄媚。他觉得自己或许还是适合担任和学问有关的官职。</p>

<p>“你当学官？”秦桧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透露任何情绪，“大材小用了。我留你有别的用。”随后秦桧转身进了屋内，似要开始处理公务。独留杨愿一个人在院子里发愣。</p>

<p>“我哪有什么大材……”他嘀咕到，没注意到生长繁茂的绣球枝桠已经伸到路上一部分，帽子碰到了一株，它的花瓣便散落了一地。</p>

<p>秦桧在屋内，提笔想批公文，眼睛却总是透过窗棂看向院子。那天杨愿在庭院里反复踱步，看了许久绣球花。他的神情一直是明媚的，秦桧感到自己心里有一丝羡慕。</p>

<p>秦桧偶尔会想起他那段无忧无虑的学生时光，还有初入仕途时对家国天下的热忱。那些记忆都太遥远了，如同这绿色的木绣球在短暂的花期里竟还要经历褪色。</p>

<p>但失去颜色并不意味着陈旧，反而全盛期的洁白绣球花有种明艳。花是如此，有的人也是如此。</p>

<p>四</p>

<p>秦桧所说的“大材”，便是让杨愿兼修玉牒。</p>

<p>逐名逐利的人也许看不上这份工作，但是对杨愿来说这的确算得上是无上的荣耀了。玉牒可谓国宝，南渡以来还未开始重修玉牒的工作。此次朝廷决定修玉牒，秦桧便立刻让杨愿担任了这个职务。两个月后，秦桧也任提举编修玉牒所。</p>

<p>“相公可是不放心我，才在百忙之中来参与编修玉牒的事务？”杨愿曾经这样问过秦桧。他以为秦桧会正经地讲些理由给他听，没想到秦桧只是用不置可否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杨愿心想，自己或许就不该问这个问题。在官场这么多年，虽说自己一直是离政事比较远，都是在做些整理书籍的工作，但是宰执为了圣上考虑，也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需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他心知肚明。秦桧作为一国之相，为圣上编修玉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p>

<p>秦桧不是有意来做他的同僚，但他还是有些得意忘形了。</p>

<p>杨愿修玉牒，一修就是一年多。十三年岁末，临安城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雪是不及北方那么壮观，但这在江南也是难得一见的美景。</p>

<p>秦桧说这是祥瑞之兆，上奏要贺瑞雪。就在前不久，因为日食被阴云遮住，秦桧上奏贺日食不现。众人皆称秦桧自从加了太师，就真的无法无天了，频繁地让朝廷庆贺祥瑞实则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力，但杨愿觉得这没什么不好。天下太平，河清海晏，这是国之幸事，的确是值得庆贺的。</p>

<p>秦桧在自己府上办了贺雪宴会，在前厅忙碌着接待贵客，杨愿则同一群人坐在连廊中赏着雪，从下午喝到天黑。</p>

<p>客人都渐渐散去。等到秦桧在前厅接待完最后两位宾客后，从后门一出来，就看到左侧连廊中醉得已经靠着墙的杨愿。</p>

<p>秦桧从来没见杨愿喝成这样过。他自己嗜酒，又喜欢搞排场，总是在自己府上宴请宾客，常常喝得大醉，虽然年老力衰，酒量却不减反增了。但杨愿喜静，不是非去不可的应酬都不见他人影，如今这状况秦桧是想都未曾想到过。</p>

<p>他走过去，拍了拍杨愿的肩，想试探一下他是否还醒着。杨愿说着些含糊不清的话，虽没至于完全晕过去，但也不能自己行动了。秦桧叹了口气，命人把他抬到客房去歇息。他也回自己屋歇着去了。</p>

<p>过了快两个时辰，该到秦桧就寝的时间了。他突然想起还有个醉汉在他家里，不知怎的有些放心不下，就披了件外衣，穿过院子到了客房。推开门的一刹那，杨愿好像被惊醒了似的，想要起身，却还是东倒西歪。</p>

<p>“这是我府上的客房，你喝多了就在这睡一晚吧，明早再回去。”秦桧和他说。相府每日人来人往，常有人在客房过夜，他并不在意这些。但是看杨愿的神色好像有点为难。他启唇似要讲话，马上又把嘴闭上了。</p>

<p>秦桧想起方才他在连廊也嘀咕着什么，他只当这人是喝醉了在说胡话，根本没注意听。于是他有些好奇，问道：“你到底要说什么？”</p>

<p>杨愿突然就像开了闸一样，声泪俱下道：“太师能不能不要丢弃我？”</p>

<p>“啥？”秦桧被他莫名其妙的话吓了一跳，暗想这人是不是疯了点，酒还没醒么，好想出去装一桶雪给他浇头上。但是秦桧不动声色，装作耐心地问：“原仲是想到什么了才突然这么说？”</p>

<p>“我听闻您和万俟参政关系不和，您二位共事这么多年，现在却闹成这样，我对您是一片忠心，您别把我也……”杨愿也不知是哭得还是醉得，打了个嗝，就没继续说下去。</p>

<p>秦桧想到很多年前，在太学刚见到他的时候，还是把他当作和别的学生一样的小孩看的，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杨愿这人有些早熟，比他的同学都稳重且有主见。虽然他比自己小十一岁，但在他就任太学录后，秦桧几乎把他当成同辈来对待。</p>

<p>没想到都过了这么久，才发现他到底还是个小孩。</p>

<p>他和万俟卨的确近来关系不和。曾经万俟卨可谓任劳任怨，帮了他很多忙，没想到最近两年变得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经常没来找他商量过就擅自上奏，还在他批阅上旨的时候指指点点。</p>

<p>秦桧自认为是个严于律己的人，对下属也不算严苛，正因如此，他不喜欢不听话的人。</p>

<p>但他想了想杨愿，工作上完全没做过什么逾矩的事情，也没有惹自己不高兴过，反倒是只要一有机会就在官家面前帮自己说话。之前还在修玉牒的时候，杨愿就对官家说过：“应该把太师公在靖康末拥立赵氏的文字记载到玉牒里，太师之忠是我朝榜样。”官家欣然同意了。</p>

<p>杨愿好像从来没辜负过他。</p>

<p>他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杨愿，就也坐到床上，在杨愿身边，伸手搂着他的肩膀，轻轻道：“参政是参政，你是你，你和他不一样”</p>

<p>杨愿注意到秦桧连万俟卨的名字都不称呼，只叫他“参政”，暗自窃喜，但又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他索性靠在秦桧的肩膀上，半闭着眼睛，作放心状。</p>

<p>虽说酒壮人胆，但杨愿知道这话自古以来都是个借口。真喝醉了哪还能有什么意识？借着酒意做些什么，不过都是自己平日不敢做的事罢了。</p>

<p>秦桧从来都是他高不可攀的那个人。他二次拜相以来，直到今天走到了太师的位置，连官家向来都是要让他三分的。杨愿心想，除了朝堂上的那个人之外，恐怕没有人可以撼动秦桧，也没有人可以染指他。</p>

<p>但杨愿不想一辈子都只是远远地望着他的身影。</p>

<p>杨愿在写诗方面是没什么才华的，但他爱读诗，此刻他想起范云的一首别诗，轻轻吟诵起来：“洛阳城东西，长作经时别。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p>

<p>同在临安四载，见面的机会也未必很多。他不喜欢参加宴会的原因其实是，他好怕每一次这样恣意笙歌的相聚，其后都是悠久的别离。</p>

<p>临安的繁华已经不输当年汴京，可是灯影之下仍旧是聚少离多。</p>

<p>秦桧看到肩头的人面容有些憔悴的样子，也有些许感伤。但是他不喜欢感伤的自己。</p>

<p>“以后你若有什么想和我说的话，直接来找我说便是，不必有所顾虑。我也不想你在我背后说我。别人无所谓，我只希望你能对我坦诚一些。”秦桧低声说道。</p>

<p>杨愿感到秦桧纤细的手指在自己的上臂上轻轻抚摸，像在哄一个孩子那样。他又想流泪，但蓦地觉得秦桧的话有些好笑。</p>

<p>“我从未在背后议论过您，但太师真的觉得别人对您的那些议论无所谓么？”</p>

<p>秦桧轻笑道：“就是无所谓呀，所以我不会给他们什么好下场的。”</p>

<p>他已经年过半百，又是坐在这么高的位置上，早已学会把情绪都收起来。他不会意气用事，但是为了朝廷里不再有不同党派互相倾轧的局面，但凡是和他政见不合的，或是处事方式是他不认同的，一律会被他或他的亲信弹劾，或等他们自己请辞，或把他们贬到地方去。</p>

<p>这是他在公事上的态度。但是私下里的感情，他说不准。</p>

<p>他这一生不是没对谁用过情，甚至说，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个滥情的人。可对于杨愿，他只觉得说不上来的复杂。不去想这个人的时候，真的就一点都不想，但他一旦在自己眼前，多少就会有些同他互相依靠着走下去的念头。</p>

<p>同他在一起的夜晚，就有些不期待明日的太阳了。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与现在都是这种感受。</p>

<p>这一夜，他们同床而眠。屋外的雪已停了，夜空之上如水的月光拨开了厚重的云。杨愿看着枕边人如同流水一般的长发，有半数都已经变得灰白，看起来和檐上雪与天上月清冷得如出一辙。那一刻他才恍然醒悟，他们二人都已经老去了。纵使秦桧的脸形与身形总是比起实际年龄看着年轻几分，纵使他杨愿比秦桧晚生很多年，可是时光终究是会把所有人的青春年华都带走的。</p>

<p>杨愿抬手抚上秦桧鬓边的皮肤，指尖传来的干燥触感和十一年前他触碰过的如凝脂般的肌肤截然不同了，他更感慨岁月于现实而言是多么无情。</p>

<p>过去的他只想着安稳地度过余生，可如今，“余生”这个词，对他而言正在渐渐成为一种奢求，对眼前的人来说则更是。</p>

<p>他开始想，若是秦桧百年之后，他又该如何？到那时，朝廷里或许也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他便乞骸骨，又回到乡野，在回忆的余温里自己也过完此生。</p>

<p>见杨愿眉头不展，秦桧问：“在想什么呢？”</p>

<p>“我在想我们以后。”杨愿说。</p>

<p>“人各有命啊。能走到现在这一步，我已知足了。”秦桧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杨愿听出他话语里的刻意，就像刻意说给自己听一样。</p>

<p>“太师真能知足么？我从来都不知道，太师真正的理想是什么。”杨愿想到秦桧刚和他说的“坦诚”，干脆就不依不饶地问了下去。</p>

<p>秦桧大概也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或者说，他自己也很多年没想过这个问题了。他愣了一下，没有犹疑，直接告诉对方自己并不知道。</p>

<p>自从他绍兴二年罢相，就常常抄经念佛。他这一生有郁郁不得志的时候，有愤怒的时候，也有许多悲伤和绝望，他不清楚自己是否在某一个时刻，心就已经死去了。</p>

<p>他以为多数人都是这样的，不知不觉中会活成一具空壳，所谓的人生路还在继续走，内心却已经是一片荒芜了。</p>

<p>杨愿的心情早就平复下来。流进室内的月光不甚清晰，但秦桧在心底仿佛能看到杨愿脸上的泪痕。这一次，换他去吻了杨愿那双明亮的眼眸。秦桧心里清楚，杨愿的瞳孔中倒映出的不仅仅是月光，还有他的欲望。</p>

<p>秦桧笑自己，明明决定要和杨愿开诚布公地相处下去，他也不反感和杨愿的床笫关系，可不愿明说某些感情的终究还是他自己。</p>

<p>有些关系或许更适合默不作声。他沉默着，杨愿也报以沉默。</p>

<p>春节过后，如同杨愿预想的那样，秦桧罢了万俟卨的官。先是李文会等人上奏万俟卨贪污枉法，官家有些舍不得他，让他以资政殿学士出守。但秦桧对这个结果全然不接受，要求官家彻底罢了他，还让杨愿封还了录黄。朝廷上下一片议论声，一些人看万俟卨的笑话，一些人担心自己就是下一个了。不久之后楼炤也被罢。现在就连杨愿也觉得秦桧多少有些不近人情，这些都是曾经同他力排众议推行和议政策的人，如今只要秦桧觉得用不上了，立刻就让他们滚。杨愿鼓起勇气和秦桧说了他的意见，秦桧却只说了句：“我不会让你走。”</p>

<p>这年十一月，杨愿当上了御史中丞。现在大家都知道杨愿是秦桧最重视的一条狗了。</p>

<p>但是杨愿想的却是：太师在靖康年间也担任御史中丞。</p>

<p>杨愿是因为仰慕秦桧，所以才拿自己的官职和他过去的经历对比。但他又想到，他忙碌了大半生换来的官职，也许就是他人生的终点了，而这不过是秦桧曾经的仕途起点。</p>

<p>杨愿不免有些嫉妒，但他知道嫉妒这个人是没有意义的。他相信天命，而天命也确实眷顾他，这种人就算嫉妒了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p>

<p>五</p>

<p>杨愿先前所想的事真的应验了。</p>

<p>御史中丞虽是御史台的最高长官，但因为整个台谏机构都掌握在秦桧手里，杨愿也只是按照秦桧的意思处理事务，或是同秦桧一起上奏议事。绍兴十五年，他又开始修玉牒。也就是这一年，官家赐御书给秦桧的书阁，曰“一德格天之阁”，并赐宴、赐予镀金器与青罗。虽然秦桧谦虚地表示这些东西他要收藏起来待日后之用，但是官家的行为无疑是再次昭告了世人：秦太师的朝政中心之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p>

<p>天命仍加持于秦桧之身，但杨愿却从京官之位跌出去了。就在秦桧领受赏赐不久之后，殿中侍御史汪勃上奏杨愿之过，杨愿立刻向官家引疾求去。</p>

<p>台谏官员互相之间有所不和，互相弹劾实属常见。先前杨愿还和汪勃一起弹劾了李文会，现在他被人抓到了把柄，轮到他落马了。他知道秦桧可以保他留在临安任职，但是留在临安或许他会牵扯出更大的麻烦，他不想为了这个让秦桧徇私。</p>

<p>何况他已四十五岁，身体虽无大碍，但平日里脏腑和骨骼的小毛病让他也难以胜任繁忙的事务。</p>

<p>秦桧知道这事之后，没有多说什么，保留了他端明殿学士的名号，让他任提举江州太平观去了。</p>

<p>离了庙堂，他无法再修玉牒，便开始帮秦桧编修《中兴圣统》。他隐约感到自己时日无多，心想即使身在地方也要最后为秦桧做些事。《中兴圣统》于绍兴二十年顺利编成，由秦桧秦熺父子共同进献给圣上。杨愿虽然不在场，但听闻这个消息，心中仿佛完成了一生的使命一般喜悦。</p>

<p>二十一年，杨愿知宣州，因修圣统有功，所以升为资政殿学士。二十二年，他又改知建康府。</p>

<p>秦桧后来才意识到，杨愿罢官几年之后又连续知任两地，或许已是他生命的回光返照。</p>

<p>绍兴二十二年十一月戊午，在大江南岸的凛冬之中，杨愿毙于任上。</p>

<p>建康府的通知同其他文书一起被送到秦桧桌子上的时候，秦桧还全然不知道故人已经西去。待他展开来自建康的那张纸，心里还没完全接受杨愿的死讯时，泪水已滴落到纸上，洇湿了“杨愿”二字。</p>

<p>“原仲啊，你何故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喃喃自语。</p>

<p>让杨愿知建康不是秦桧刻意安排的。他也是此刻才意识到，这个追随了他一生的人，最后竟然是在他的家乡告别人世。那个连他自己都数年未曾回去看望的建康，这一年的光景，是否映在了故人的心上呢？</p>

<p>杨愿的灵柩已经由其家人带回了他岭南的故乡。此刻的秦桧是无比希望这世间有灵魂的存在。他甚至自私地希望，杨愿的魂魄能在建康再等几年，等他也百年之后，二人的灵魂能在他的故乡重逢。</p>

<p>绍兴二十三年，冬季刚刚结束时，秦桧在阅览枢密院官员名录的时候，看到一位枢密院编修官杨愿。</p>

<p>他一瞬间恍惚了，心想这是二十二年前的名录错放至此么？半晌才回过神来，想到只是同名同姓，官职恰巧同他当年为杨愿举荐的一样罢了。</p>

<p>他也真的老了，近来总是卧病不起，几次上书致仕，官家都不批准，但准许他不上朝奏事，他批阅公文也是尽可能在家里做。</p>

<p>天气渐暖，花也开了，他忽然想出门走走。从相府正门一出，便是望仙桥。迎面走来熙熙攘攘的人群，让他又想起在越州时，桥上有人迎面来为他撑伞。</p>

<p>第二次拜相之后，他的人生顺风顺水，原来是那个人为他撑了一生的伞。</p>

<p>秦桧的生日在腊月二十五，以往每年他都在府上安排规模庞大的生日宴，但是自杨愿离世之后，他就没有再为自己庆祝过生日。</p>

<p>严冬太难熬了。</p>

<p>二十五年冬十月丙申，秦桧离世。</p>

<p>前日白天，官家还来他的府上问候他，他已说不出话，就只是流泪。谢世当日，他只听得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告诉他，他已进封建康郡王，而秦熺加为少师。但是这些事情仿佛都已离他很遥远了。</p>

<p>半梦半醒之中，眼前展现出细碎的白色光亮，他想到无数个冬天纷飞的雪，也想到尚书省春天的白色绣球花。</p>

<p>客死他乡向来是士大夫之命。但他没有什么遗憾。临安的华灯照亮过他的后半生，而在故乡，已有人正等他归去。</p>

<p><a href="/worm/tag:%E5%90%8C%E4%BA%BA"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同人</span></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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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at, 11 Jan 2025 23:40:03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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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蜻蜓</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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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秦熺和他爹的一些流水账。&#xA;&#xA;!--more--&#xA;&#xA;    七月的雨说来就来。一刻前天还是晴的，不知何时阴霾就突然笼罩在了人们头顶上。闪电划破乌云密布的天空，照得人间亮堂了一瞬，仿佛真的是神仙降临的前兆一样。不过没人看得见神仙，只听轰隆一声巨雷，雨水就倾泻而下了。&#xA;    密集的雨点拍打在房檐上的声音吵得秦熺心烦。眼前摊开的《书经》刻本上，每一个凹陷下去的笔画都仿佛在吸收着夏季的潮气。秦熺盯着这些天书一般的文字，心想它们会不会也像自己写的字那样沾了水就晕开。&#xA;    秦熺合上书，又用大块的镇纸压在封面上，推门走进了雨里。他向来不怕雨，只要不是风大到吹得他浑身发冷，他就不惮在雨里行走。以前有人笑他“名字里有个火字，怎不怕雨水浇的？”他也就笑笑说“这水对我来说还是太少了”。&#xA;    秦熺来到庭院，想往家外走，路上撞见家丁黄七，这老七看到自家郎君从头顶到鞋底都被雨水淋得湿透，赶忙把自己手里的伞递给秦熺，自己又冒雨跑去别处寻了把好点的伞再来和秦熺交换。老七问：“郎君，大雨天的您这是要去哪儿啊？”&#xA;    秦熺也不知道自己想去什么地方，或许只是想出去走走，就答：“雨天家里太闷，我出去散散步就回。”撂下这句话就踏出了家门。身后黄七喊他注意脚下，他没有回应。&#xA;    罢相后的这些年，秦桧有些郁郁寡欢。他总是回忆过去，自己从一个年轻的书生走到了朝廷命官，后来国家亡了，自己被掳到北地去，过了快四年才回来，受官家重用，做了宰相，却只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落了职，从临安的相府搬出来到浙东永嘉来做祠禄官。头两年他确实感到茫然不知所措，总觉得人生没有一个着落，甚至开始读经念佛。近来他倒是感到些许心平气和了，也能睡个安稳觉了，或许是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吧。&#xA;    秦桧睡完午觉醒来，已是未时三刻，见外面在下雨，好奇秦熺现在在做什么，就随口问了正在打扫房间的婢女，得到的回答却是他午前就出门了，到现在也没回来。秦桧漫步到秦熺的房间前，推门进去，只看到书桌上有一个像玉玺那么大的镇纸压着一本书，走近一看才知是《书经》，新印的刻本。秦桧虽然没了实际的官职，但还是能领到一些俸禄，他们的生活并不算拮据，秦熺平时学习要用到的书，秦桧干脆都买了新的给他。他自己小时候是没有这种条件，在县学和府学的时候虽然能领到一些补贴，但吃穿用度都很节省，要学的大部分书都是他自己抄来的。不仅抄了原文，还一字一句地做了标注，整本书被他写得密密麻麻。秦桧翻开秦熺的书一看，不出所料，书上只有规整的字钉印上去的正文，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xA;    秦桧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雨，心里燃起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躁。他和秦熺相处的这几年里，已经深深知道秦熺的本性，他并非天生顽劣，又或者是乐于叛逆、不愿意用功读书。或许正因如此，秦桧才在秦熺带着一身脂粉味回到家的时候，言辞激烈地骂道：“大雨天的还不忘出去野，你住外面算了，还回来干什么？”&#xA;    这一声骂让家里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家里的佣人其实都知道，最近秦熺经常跑到不知哪里的花衢柳巷去玩，有时下午去，有时傍晚了才去，但不论多晚，他在子时之前一定会回家。有时他会醉醺醺地被店里的小厮搀扶着给送回来，但这种日子不多。今天秦熺就是一个人回来的，他看起来精神良好，走进院门的时候脚步还是轻快的，直到被秦桧骂了，才五官拧紧，走不动路了似的。&#xA;    雨还在下，但已经是小雨。秦熺在原地愣了半晌，把伞收起来，对父亲鞠了个躬，什么都没说，径自往自己屋里走。秦桧见他这样，变得更气了，正想追上去抓他的衣领，却看到秦熺不知为何又愣在原地。但秦桧很快就看到了秦熺前面的地上的那个东西——那是一只、或许应该说是“半只”蜻蜓，一边的翅膀断了，只剩个根，翅膀的残骸不知哪去了，它在雨里随着风左摇右晃。&#xA;    秦桧伸出去的手还是抓住了秦熺后颈的领子，秦熺像是吓了一跳的样子，转过身来的表情却是恶狠狠的。他想要发作但硬生生憋了回去，又向秦熺深深鞠躬作揖道：“孩儿不该贪玩跑出去。”&#xA;    看到秦熺在自己眼前谦恭的样子，秦桧顿时觉得没心情再生气或说教，因为自己早就和他促膝长谈过，教导他要念书，以后科举考上了还能在朝廷里谋个一官半职，免得他还不到弱冠之年就只能整天游手好闲，跟着自己领食俸勉强度日。这些话他当初是听进去了的，所以现在再说一遍也无意义，说多了还给自己徒增烦恼。&#xA;    秦熺见父亲点了下头就离开了，他回头继续盯着那折了翅膀的蜻蜓看。只需要走两步就能到自己房间的檐下了，可是这只蜻蜓却像是横亘在他和房门之间的一道墙，让他在它面前动弹不得。&#xA;    他重新撑开伞，蹲下来，仔细看着残缺不全的蜻蜓。它和平时见到的蜻蜓长得没什么区别，躯干是黄黑相间的，但在这阴雨天它身上的黄色不那么鲜艳，而是有些发灰。翅膀上有比头发丝还细的黑色的脉络，右侧的两片翅膀都是断掉的，那缺口就像是被撕碎的纸一样。它趴在地上，也不知是否还活着，兴许是已经生命垂危，看不出一点翅膀振动的迹象，只是被风吹得摇摆着，像一个用油纸叠成的玩具，在雨里淋了许久之后终究还是被浸湿了，无力地趴在地上。&#xA;    秦熺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只蜻蜓。夏天的江南随处可见各种虫子，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活着的，死了的，比比皆是，但只有这只蜻蜓让他蹲下来仔细查看了。但他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并没有闲到要救它的程度，所以他看了一会儿就起身，抬脚跨过地上的蜻蜓，进了自己屋。&#xA;    夏天为什么这么漫长呢？秦熺心里想着。从黄梅雨开始，一直到八月末，都是这样潮湿闷热的天气。秦熺记忆里的童年不是这样的，十岁以前他都和生父一起住在齐地。淮河以北的风光和这里是截然不同的，那里的夏天好像没有这么长，也没有这么湿热。靖康二年，金军南下，他的生父才带着全家南迁，但由于家里人给金人交过很多钱，他家在济南府的土地还一直保留着。他曾经问过他的生父是否还能回到故乡去，生父说“一定可以”，却没想到过了不久他就被过继到秦家当养子了，姓名也都改了。&#xA;    秦熺原本是王家的庶子，他原本该叫现在的母亲王氏为姑姑。他的生母长什么样子他都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生父王㬇对他还是颇有照顾。王㬇的妻子容不下他的生母，她早就不知所踪，留下秦熺一个人承受着种种委屈。当他从生父那听说他要被送去姑姑家当养子的时候，他心里觉得更加落寞了，他本觉得养子和养父是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自己会过得比当下还不如，没想到他在养父家里成了唯一的孩子。他不知道别的嫡长子在家是什么待遇，但是他能感觉到秦桧真的重视他这个孩子。&#xA;    可他还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服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较劲。他十五岁那年，刚从金国归宋不久的秦桧当上了宰相，替他奏了荫，让他在门下省担了个官职。门下省听着厉害，但那时的他和现在的秦桧差不多，没有实事可干，就是给家里多领一份俸禄的。秦桧和他说，以他的年龄，奏补就只能做这种闲职，真想在朝廷里做事还是得他自己去考科举，中了进士才行。那时的他听进去了，常去临安府学听讲，每天早晚的射御课程也没落下过。可那时的他哪能想到，秦桧拜相才仅仅一年就被罢了官，官家好像对他失望透顶，这辈子不想再用这个人了似的。&#xA;    和灰头土脸的父亲来到永嘉之后，他没了念书的心情，一开始他还装模作样地每天在家读读书，有时也去附近的学堂旁听，但最近他装都不愿意装了，不想念书的时候直接就从家里溜出去。他才十八岁，生得一副好模样，举手投足又带着些许大户人家的贵气，去了市里不管走到哪都有人和他打招呼。茶楼酒肆的小厮会恭敬地叫他“衙内”，青楼小姐们看到他也都凑上来邀请他去店里坐坐。他说不上来喜欢这种感觉，只是觉得在街市里接触形形色色的人总比每天面对父亲和学堂先生好。&#xA;    秦熺照旧三天两头跑出去过他觉得舒服的市井生活。秦桧又骂过他几次，奈何他不听，每次都恭恭敬敬地道歉，挨打了他也真的哭，但就是不改，过了两天又趁着秦桧不注意溜出去“散步”了。王氏嫌这父子俩都没出息，还闹得家里鸡飞狗跳，说想回娘家省亲去，秦熺说想跟着母亲一起回去，也好看望一下生父王㬇，给秦桧气得不行。秦桧真生气过几次之后，好像突然想开了，就懒得生气了，任由他们去。等他两个都走了，家里只剩下秦桧和佣人们。秦桧心想，自己是进士及第了才结的婚，那之后的人生好像一直在四处奔波，好不容易留了条命从金国回来，四十多岁才收养了这么一个儿子，虽然不是自己亲生，但到底有种晚来得子的喜悦。那时候他看着这十几岁的孩子感觉特别喜欢，觉得他又聪慧又沉稳。没想到相处几年后，自己仕途不顺，这儿子好像也不愿意听从自己的了。他不知道秦熺在想什么，为什么跟他这个当爹的心口不一，有话不直接说，训他也只是道歉。但既然人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总是强求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是徒增烦恼。秦桧不想管秦熺了，反正他是妻家的孩子，让妻子看着他别惹出太大的事就好了。&#xA;    秦桧想到这些反而觉得自在。他安于自己的生活，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喝茶读书，有时和同被贬官的友人见个面，或者写封信过去。王氏和秦熺走了两个月就回来了，秦桧对秦熺还是不温不火的态度。但就这不温不火，反而让秦熺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入秋之后的州试，秦熺竟然一举合格了，当上了贡生赴临安去参加省试。&#xA;    秦熺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这么别扭。他和母亲从娘家回来发现他爹不怎么管他了，每天怡然自乐的，就又开始想和他较劲。他仍然作出一副不念书的模样，但经常出入他房间清扫卫生的婢女椿悦知道，他每次出门的时候包裹里都是揣了几本书的。他还是去他常去的茶楼，只不过不怎么和同龄人说笑也不怎么和歌妓一起玩了，就找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着，对着书，一壶茶喝半天。其实他也没学进去多少的，独自看书到底还是像闭门造车，可能是靠着以前在临安府学积累的功底，州试还算顺利过关了。但是到了临安，看到尚书省出的题目，他就犯难了，磕磕绊绊写了篇文章出来，他知道自己大概率过不了。他佯装轻松地回了永嘉，到了放榜那天他看到榜上没他的名字，还是忍不住当场就抱头瘫坐在地上。秦桧似乎觉得这孩子肯定过不了省试，都没有跟他一起来看榜。秦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去哪里，应该做什么，于是浑浑噩噩地走到酒馆，喝了个大醉。快到午夜他才稍微清醒一点，想往家走，下楼却看到黄七把马车赶来了，正在楼下等着自己。因为此前他有时就喝醉了才回家，渐渐地家丁都知道了他常去的地方。秦熺想，连老七都知道自己在哪个酒楼里喝酒，可是当父亲的却一直不问他去哪了，以前就只骂他往外跑，后来骂都不骂了。他坐在车上，被晃得想吐，但他懒得说话，就这么忍着。到了家门前，他一下车，黄七和前来迎接他的椿悦才看到他的脸色比天还黑，赶忙安抚他。或许是由于酒劲还在，他不知道为何突然有一个让他自己都吓一跳的想法：他要离开这个家，自己出去闯荡。反正他本来就不是这个家的孩子，不管在哪个家里好像都没人真的重视他。他快步走回自己屋，用包袱装了几件衣服，揣上几两银子就要再度出门。这把黄七和椿悦吓坏了，他们拉着秦熺，询问他要去哪，因为声音太大，把秦桧给吵醒了。秦桧一边感到心烦，一边走出来看，可他刚一出房间门就看到秦熺背着个包裹，面朝着家门口的方向死命地挣脱着黄七的手。&#xA;    “干什么呢？”秦桧一声呵斥，虽然声音不大但是严肃的语气还是让场面暂时安分下来。椿悦赶紧解释道，是郎君刚被黄七接回来就收拾了包裹想离家，不知道要去哪。&#xA;    秦桧告诉自己应该冷静下来，搞清楚状况然后再和秦熺好好商量他的想法，但是他的本能并没有容许他有片刻的冷静，只见他大步走到秦熺身边，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巴掌。夜晚的院子虽然不明亮，但是油灯的光还是能照见秦熺的脸，他脸上被扇过的地方泛起红色。&#xA;    “我落榜了，反正就算和你说了你也会赶我走，你根本不想我在这个家里……我看出来你早就不想管我，我自己一个人又不是活不下去，我以后不会再回来……”秦熺被打懵了，呜咽着说一些没头没尾的话。&#xA;    秦桧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他被秦熺身上的酒味呛得不舒服，不想和他多说，直接一手拽着秦熺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跟前只有两寸远的地方，另一只手横着抓住秦熺两侧的脸颊，逼他正视着自己。&#xA;    “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了？我就没指望你能考中，就你学那点东西，能过州试就算好的了，谁让你今年去临安考试的？我若不想让你在我家，我当初收养你干什么？我为什么还一直把你带在我身边？”秦桧沉着嗓子，不急不慢地说。&#xA;    秦熺知道秦桧如果用这种语气讲话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是在和别人商议政事，要么就是生气了。果不其然，秦桧话音刚落就突然用力把他拉到他自己屋门口。秦熺的力气不会比秦桧还小，但是也架不住秦桧突然使劲，他几乎是被抓着胳膊拖到屋门前。&#xA;    “赶紧滚回屋里睡觉。”秦桧厉声道，说罢就转身要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些许颤抖的声音：“你就从来不后悔么？”&#xA;    “后悔什么？”秦桧问。&#xA;    秦熺像是不愿意说出口一样，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后悔收养我。”&#xA;    秦桧没回头，他能感受到身后的秦熺是什么表情，脸上的泪痕被灯光映着，像烛痕一样滚烫的。&#xA;    “我若真的后悔，你就不会是我唯一的孩子。”秦桧只留下这句话便离开。&#xA;    秦熺还是不依不饶，仿佛在寻求什么确定的答案：“你明明有一个亲生儿子……”&#xA;     他知道这个话题在家里是禁忌，但他没能克制住自己说出这句话。多年来，秦桧一直都当他那个私生子不存在，只因为王氏接受不了。他的境遇和童年时的秦熺何其相似，只是他远没有秦熺这么幸运。秦熺现在至少还有一个完整的家，而他还有他的生母现在在什么地方，或许连秦桧都不清楚。&#xA;    秦熺不知道提起这件事会怎么样，因为他从来没见过有人在秦桧面前说起这件事。没想到秦桧只是像没听见一样，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回了他的房间。他最后的那句话就没了着落，没人回应，在寂静的黑夜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xA;    那晚之后，秦家的生活恢复如常。没有人再和秦熺提起考试的事，秦桧只叫他安心念书，以后会有出路的。秦桧说的话真有应验，绍兴五年春，秦桧先是当上了温州知府，后来又知绍兴。夏季再度来临时，官家叫他去临安述职，还让他当了行宫留守，参决尚书省和枢密院的政事。他们一家人又回到临安居住。此后的几年，秦熺眼看着父亲一步一步又走到了朝政的中心，他自己也在第二次参加省试时顺利通过了。&#xA;    绍兴八年的夏季不像四年前那样阴雨连绵。梅雨一过，天就放晴了，随之而来的酷暑让秦熺有些受不了。临安人会享受，每个晴朗的夜晚，街坊之中，画舫之上，总有人对酒当歌，吃着水果和冰饮，赏着湖面上的灯影。白天总能听到蝉声阵阵，秦熺觉得蝉声是比雨声更烦人的。他还是和在永嘉时一样，喜欢去人多热闹的地方玩，但他也去府学继续念书，还因此结交了一些友人，他们常常一起去湖边散步。&#xA;    又过几日，雨还是突然下起来了，湖上的风让走在湖边的秦熺几乎撑不住伞，他索性把伞收起来。湖边的杨柳树上栖息着不少蝉，暴雨一来，它们有的就被打落在地上，被路人不小心踩到。秦熺在湖边走了一路，看到好几只蝉的尸体，它们有些被压扁了，有些断了翅膀或躯干。抬头看看周围，雨天能看到许多蜻蜓贴着湖堤在飞，但是他再也没看到断了半边翅膀的蜻蜓。经年累月，他感到自己渐渐忘了那只断翅蜻蜓的模样。四季不停轮转着，蜻蜓的寿命却不过数月，每年夏季看到的的蜻蜓都和昨年不同，看到的人也多数是不同的，可这当中还是有相同的人。秦熺淋着雨回了家，佣人们好像习惯了他这副落汤鸡模样，女使只是笑着来家门口接应他，撑着伞送他回屋。那天夜里，秦熺梦到了一只翩跹起飞的蜻蜓， 那蜻蜓的翅膀动不了了，只能依靠风力托它起来，风停了，蜻蜓也就落下来，接近地面的一瞬间，秦熺感到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从梦里惊醒，才意识到原来在梦里，他把自己代入蜻蜓的视角了，所以落地的瞬间才觉得惊恐。秦熺笑了笑，心想就算落地了又如何呢？风是捉摸不透的，但大地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就算不能起飞，蜻蜓也不会跌入无尽的虚空里，世间万物都是如此，至少还有地面会托起所有的生灵。&#xA;    外面已是清晨，阳光照进窗户，秦熺顺着光在书架上拿起一卷书，随手翻看着，翻到某一页，发现里面夹着两对细长的昆虫翅膀，已经干枯了，原本该是透明的地方微微泛黄，看起来脆弱无比。秦熺不记得这是他什么时候放进来的了，又或者根本就不是他放的。他试着用手指轻轻捏起其中的一片，翅膀好端端地被他拿起来，他不知道指腹捏紧的地方翅膀有没有裂开。他把翅膀对着窗口的阳光，让翅脉的影子投在自己脸上。微风同阳光一起散布在屋子里，秦熺感到他指间的翅膀轻轻晃动着，但它始终没有碎裂，仿佛已经黏在手上一般。&#xA;    窗外是晴空一片，看不到朝霞。&#xA;]]&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h3 id="秦熺和他爹的一些流水账">秦熺和他爹的一些流水账。</h3>



<p>    七月的雨说来就来。一刻前天还是晴的，不知何时阴霾就突然笼罩在了人们头顶上。闪电划破乌云密布的天空，照得人间亮堂了一瞬，仿佛真的是神仙降临的前兆一样。不过没人看得见神仙，只听轰隆一声巨雷，雨水就倾泻而下了。
    密集的雨点拍打在房檐上的声音吵得秦熺心烦。眼前摊开的《书经》刻本上，每一个凹陷下去的笔画都仿佛在吸收着夏季的潮气。秦熺盯着这些天书一般的文字，心想它们会不会也像自己写的字那样沾了水就晕开。
    秦熺合上书，又用大块的镇纸压在封面上，推门走进了雨里。他向来不怕雨，只要不是风大到吹得他浑身发冷，他就不惮在雨里行走。以前有人笑他“名字里有个火字，怎不怕雨水浇的？”他也就笑笑说“这水对我来说还是太少了”。
    秦熺来到庭院，想往家外走，路上撞见家丁黄七，这老七看到自家郎君从头顶到鞋底都被雨水淋得湿透，赶忙把自己手里的伞递给秦熺，自己又冒雨跑去别处寻了把好点的伞再来和秦熺交换。老七问：“郎君，大雨天的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秦熺也不知道自己想去什么地方，或许只是想出去走走，就答：“雨天家里太闷，我出去散散步就回。”撂下这句话就踏出了家门。身后黄七喊他注意脚下，他没有回应。
    罢相后的这些年，秦桧有些郁郁寡欢。他总是回忆过去，自己从一个年轻的书生走到了朝廷命官，后来国家亡了，自己被掳到北地去，过了快四年才回来，受官家重用，做了宰相，却只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落了职，从临安的相府搬出来到浙东永嘉来做祠禄官。头两年他确实感到茫然不知所措，总觉得人生没有一个着落，甚至开始读经念佛。近来他倒是感到些许心平气和了，也能睡个安稳觉了，或许是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吧。
    秦桧睡完午觉醒来，已是未时三刻，见外面在下雨，好奇秦熺现在在做什么，就随口问了正在打扫房间的婢女，得到的回答却是他午前就出门了，到现在也没回来。秦桧漫步到秦熺的房间前，推门进去，只看到书桌上有一个像玉玺那么大的镇纸压着一本书，走近一看才知是《书经》，新印的刻本。秦桧虽然没了实际的官职，但还是能领到一些俸禄，他们的生活并不算拮据，秦熺平时学习要用到的书，秦桧干脆都买了新的给他。他自己小时候是没有这种条件，在县学和府学的时候虽然能领到一些补贴，但吃穿用度都很节省，要学的大部分书都是他自己抄来的。不仅抄了原文，还一字一句地做了标注，整本书被他写得密密麻麻。秦桧翻开秦熺的书一看，不出所料，书上只有规整的字钉印上去的正文，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秦桧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雨，心里燃起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躁。他和秦熺相处的这几年里，已经深深知道秦熺的本性，他并非天生顽劣，又或者是乐于叛逆、不愿意用功读书。或许正因如此，秦桧才在秦熺带着一身脂粉味回到家的时候，言辞激烈地骂道：“大雨天的还不忘出去野，你住外面算了，还回来干什么？”
    这一声骂让家里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家里的佣人其实都知道，最近秦熺经常跑到不知哪里的花衢柳巷去玩，有时下午去，有时傍晚了才去，但不论多晚，他在子时之前一定会回家。有时他会醉醺醺地被店里的小厮搀扶着给送回来，但这种日子不多。今天秦熺就是一个人回来的，他看起来精神良好，走进院门的时候脚步还是轻快的，直到被秦桧骂了，才五官拧紧，走不动路了似的。
    雨还在下，但已经是小雨。秦熺在原地愣了半晌，把伞收起来，对父亲鞠了个躬，什么都没说，径自往自己屋里走。秦桧见他这样，变得更气了，正想追上去抓他的衣领，却看到秦熺不知为何又愣在原地。但秦桧很快就看到了秦熺前面的地上的那个东西——那是一只、或许应该说是“半只”蜻蜓，一边的翅膀断了，只剩个根，翅膀的残骸不知哪去了，它在雨里随着风左摇右晃。
    秦桧伸出去的手还是抓住了秦熺后颈的领子，秦熺像是吓了一跳的样子，转过身来的表情却是恶狠狠的。他想要发作但硬生生憋了回去，又向秦熺深深鞠躬作揖道：“孩儿不该贪玩跑出去。”
    看到秦熺在自己眼前谦恭的样子，秦桧顿时觉得没心情再生气或说教，因为自己早就和他促膝长谈过，教导他要念书，以后科举考上了还能在朝廷里谋个一官半职，免得他还不到弱冠之年就只能整天游手好闲，跟着自己领食俸勉强度日。这些话他当初是听进去了的，所以现在再说一遍也无意义，说多了还给自己徒增烦恼。
    秦熺见父亲点了下头就离开了，他回头继续盯着那折了翅膀的蜻蜓看。只需要走两步就能到自己房间的檐下了，可是这只蜻蜓却像是横亘在他和房门之间的一道墙，让他在它面前动弹不得。
    他重新撑开伞，蹲下来，仔细看着残缺不全的蜻蜓。它和平时见到的蜻蜓长得没什么区别，躯干是黄黑相间的，但在这阴雨天它身上的黄色不那么鲜艳，而是有些发灰。翅膀上有比头发丝还细的黑色的脉络，右侧的两片翅膀都是断掉的，那缺口就像是被撕碎的纸一样。它趴在地上，也不知是否还活着，兴许是已经生命垂危，看不出一点翅膀振动的迹象，只是被风吹得摇摆着，像一个用油纸叠成的玩具，在雨里淋了许久之后终究还是被浸湿了，无力地趴在地上。
    秦熺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只蜻蜓。夏天的江南随处可见各种虫子，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活着的，死了的，比比皆是，但只有这只蜻蜓让他蹲下来仔细查看了。但他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并没有闲到要救它的程度，所以他看了一会儿就起身，抬脚跨过地上的蜻蜓，进了自己屋。
    夏天为什么这么漫长呢？秦熺心里想着。从黄梅雨开始，一直到八月末，都是这样潮湿闷热的天气。秦熺记忆里的童年不是这样的，十岁以前他都和生父一起住在齐地。淮河以北的风光和这里是截然不同的，那里的夏天好像没有这么长，也没有这么湿热。靖康二年，金军南下，他的生父才带着全家南迁，但由于家里人给金人交过很多钱，他家在济南府的土地还一直保留着。他曾经问过他的生父是否还能回到故乡去，生父说“一定可以”，却没想到过了不久他就被过继到秦家当养子了，姓名也都改了。
    秦熺原本是王家的庶子，他原本该叫现在的母亲王氏为姑姑。他的生母长什么样子他都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生父王㬇对他还是颇有照顾。王㬇的妻子容不下他的生母，她早就不知所踪，留下秦熺一个人承受着种种委屈。当他从生父那听说他要被送去姑姑家当养子的时候，他心里觉得更加落寞了，他本觉得养子和养父是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自己会过得比当下还不如，没想到他在养父家里成了唯一的孩子。他不知道别的嫡长子在家是什么待遇，但是他能感觉到秦桧真的重视他这个孩子。
    可他还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服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较劲。他十五岁那年，刚从金国归宋不久的秦桧当上了宰相，替他奏了荫，让他在门下省担了个官职。门下省听着厉害，但那时的他和现在的秦桧差不多，没有实事可干，就是给家里多领一份俸禄的。秦桧和他说，以他的年龄，奏补就只能做这种闲职，真想在朝廷里做事还是得他自己去考科举，中了进士才行。那时的他听进去了，常去临安府学听讲，每天早晚的射御课程也没落下过。可那时的他哪能想到，秦桧拜相才仅仅一年就被罢了官，官家好像对他失望透顶，这辈子不想再用这个人了似的。
    和灰头土脸的父亲来到永嘉之后，他没了念书的心情，一开始他还装模作样地每天在家读读书，有时也去附近的学堂旁听，但最近他装都不愿意装了，不想念书的时候直接就从家里溜出去。他才十八岁，生得一副好模样，举手投足又带着些许大户人家的贵气，去了市里不管走到哪都有人和他打招呼。茶楼酒肆的小厮会恭敬地叫他“衙内”，青楼小姐们看到他也都凑上来邀请他去店里坐坐。他说不上来喜欢这种感觉，只是觉得在街市里接触形形色色的人总比每天面对父亲和学堂先生好。
    秦熺照旧三天两头跑出去过他觉得舒服的市井生活。秦桧又骂过他几次，奈何他不听，每次都恭恭敬敬地道歉，挨打了他也真的哭，但就是不改，过了两天又趁着秦桧不注意溜出去“散步”了。王氏嫌这父子俩都没出息，还闹得家里鸡飞狗跳，说想回娘家省亲去，秦熺说想跟着母亲一起回去，也好看望一下生父王㬇，给秦桧气得不行。秦桧真生气过几次之后，好像突然想开了，就懒得生气了，任由他们去。等他两个都走了，家里只剩下秦桧和佣人们。秦桧心想，自己是进士及第了才结的婚，那之后的人生好像一直在四处奔波，好不容易留了条命从金国回来，四十多岁才收养了这么一个儿子，虽然不是自己亲生，但到底有种晚来得子的喜悦。那时候他看着这十几岁的孩子感觉特别喜欢，觉得他又聪慧又沉稳。没想到相处几年后，自己仕途不顺，这儿子好像也不愿意听从自己的了。他不知道秦熺在想什么，为什么跟他这个当爹的心口不一，有话不直接说，训他也只是道歉。但既然人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总是强求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是徒增烦恼。秦桧不想管秦熺了，反正他是妻家的孩子，让妻子看着他别惹出太大的事就好了。
    秦桧想到这些反而觉得自在。他安于自己的生活，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喝茶读书，有时和同被贬官的友人见个面，或者写封信过去。王氏和秦熺走了两个月就回来了，秦桧对秦熺还是不温不火的态度。但就这不温不火，反而让秦熺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入秋之后的州试，秦熺竟然一举合格了，当上了贡生赴临安去参加省试。
    秦熺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这么别扭。他和母亲从娘家回来发现他爹不怎么管他了，每天怡然自乐的，就又开始想和他较劲。他仍然作出一副不念书的模样，但经常出入他房间清扫卫生的婢女椿悦知道，他每次出门的时候包裹里都是揣了几本书的。他还是去他常去的茶楼，只不过不怎么和同龄人说笑也不怎么和歌妓一起玩了，就找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着，对着书，一壶茶喝半天。其实他也没学进去多少的，独自看书到底还是像闭门造车，可能是靠着以前在临安府学积累的功底，州试还算顺利过关了。但是到了临安，看到尚书省出的题目，他就犯难了，磕磕绊绊写了篇文章出来，他知道自己大概率过不了。他佯装轻松地回了永嘉，到了放榜那天他看到榜上没他的名字，还是忍不住当场就抱头瘫坐在地上。秦桧似乎觉得这孩子肯定过不了省试，都没有跟他一起来看榜。秦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去哪里，应该做什么，于是浑浑噩噩地走到酒馆，喝了个大醉。快到午夜他才稍微清醒一点，想往家走，下楼却看到黄七把马车赶来了，正在楼下等着自己。因为此前他有时就喝醉了才回家，渐渐地家丁都知道了他常去的地方。秦熺想，连老七都知道自己在哪个酒楼里喝酒，可是当父亲的却一直不问他去哪了，以前就只骂他往外跑，后来骂都不骂了。他坐在车上，被晃得想吐，但他懒得说话，就这么忍着。到了家门前，他一下车，黄七和前来迎接他的椿悦才看到他的脸色比天还黑，赶忙安抚他。或许是由于酒劲还在，他不知道为何突然有一个让他自己都吓一跳的想法：他要离开这个家，自己出去闯荡。反正他本来就不是这个家的孩子，不管在哪个家里好像都没人真的重视他。他快步走回自己屋，用包袱装了几件衣服，揣上几两银子就要再度出门。这把黄七和椿悦吓坏了，他们拉着秦熺，询问他要去哪，因为声音太大，把秦桧给吵醒了。秦桧一边感到心烦，一边走出来看，可他刚一出房间门就看到秦熺背着个包裹，面朝着家门口的方向死命地挣脱着黄七的手。
    “干什么呢？”秦桧一声呵斥，虽然声音不大但是严肃的语气还是让场面暂时安分下来。椿悦赶紧解释道，是郎君刚被黄七接回来就收拾了包裹想离家，不知道要去哪。
    秦桧告诉自己应该冷静下来，搞清楚状况然后再和秦熺好好商量他的想法，但是他的本能并没有容许他有片刻的冷静，只见他大步走到秦熺身边，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巴掌。夜晚的院子虽然不明亮，但是油灯的光还是能照见秦熺的脸，他脸上被扇过的地方泛起红色。
    “我落榜了，反正就算和你说了你也会赶我走，你根本不想我在这个家里……我看出来你早就不想管我，我自己一个人又不是活不下去，我以后不会再回来……”秦熺被打懵了，呜咽着说一些没头没尾的话。
    秦桧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他被秦熺身上的酒味呛得不舒服，不想和他多说，直接一手拽着秦熺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跟前只有两寸远的地方，另一只手横着抓住秦熺两侧的脸颊，逼他正视着自己。
    “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了？我就没指望你能考中，就你学那点东西，能过州试就算好的了，谁让你今年去临安考试的？我若不想让你在我家，我当初收养你干什么？我为什么还一直把你带在我身边？”秦桧沉着嗓子，不急不慢地说。
    秦熺知道秦桧如果用这种语气讲话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是在和别人商议政事，要么就是生气了。果不其然，秦桧话音刚落就突然用力把他拉到他自己屋门口。秦熺的力气不会比秦桧还小，但是也架不住秦桧突然使劲，他几乎是被抓着胳膊拖到屋门前。
    “赶紧滚回屋里睡觉。”秦桧厉声道，说罢就转身要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些许颤抖的声音：“你就从来不后悔么？”
    “后悔什么？”秦桧问。
    秦熺像是不愿意说出口一样，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后悔收养我。”
    秦桧没回头，他能感受到身后的秦熺是什么表情，脸上的泪痕被灯光映着，像烛痕一样滚烫的。
    “我若真的后悔，你就不会是我唯一的孩子。”秦桧只留下这句话便离开。
    秦熺还是不依不饶，仿佛在寻求什么确定的答案：“你明明有一个亲生儿子……”
     他知道这个话题在家里是禁忌，但他没能克制住自己说出这句话。多年来，秦桧一直都当他那个私生子不存在，只因为王氏接受不了。他的境遇和童年时的秦熺何其相似，只是他远没有秦熺这么幸运。秦熺现在至少还有一个完整的家，而他还有他的生母现在在什么地方，或许连秦桧都不清楚。
    秦熺不知道提起这件事会怎么样，因为他从来没见过有人在秦桧面前说起这件事。没想到秦桧只是像没听见一样，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回了他的房间。他最后的那句话就没了着落，没人回应，在寂静的黑夜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那晚之后，秦家的生活恢复如常。没有人再和秦熺提起考试的事，秦桧只叫他安心念书，以后会有出路的。秦桧说的话真有应验，绍兴五年春，秦桧先是当上了温州知府，后来又知绍兴。夏季再度来临时，官家叫他去临安述职，还让他当了行宫留守，参决尚书省和枢密院的政事。他们一家人又回到临安居住。此后的几年，秦熺眼看着父亲一步一步又走到了朝政的中心，他自己也在第二次参加省试时顺利通过了。
    绍兴八年的夏季不像四年前那样阴雨连绵。梅雨一过，天就放晴了，随之而来的酷暑让秦熺有些受不了。临安人会享受，每个晴朗的夜晚，街坊之中，画舫之上，总有人对酒当歌，吃着水果和冰饮，赏着湖面上的灯影。白天总能听到蝉声阵阵，秦熺觉得蝉声是比雨声更烦人的。他还是和在永嘉时一样，喜欢去人多热闹的地方玩，但他也去府学继续念书，还因此结交了一些友人，他们常常一起去湖边散步。
    又过几日，雨还是突然下起来了，湖上的风让走在湖边的秦熺几乎撑不住伞，他索性把伞收起来。湖边的杨柳树上栖息着不少蝉，暴雨一来，它们有的就被打落在地上，被路人不小心踩到。秦熺在湖边走了一路，看到好几只蝉的尸体，它们有些被压扁了，有些断了翅膀或躯干。抬头看看周围，雨天能看到许多蜻蜓贴着湖堤在飞，但是他再也没看到断了半边翅膀的蜻蜓。经年累月，他感到自己渐渐忘了那只断翅蜻蜓的模样。四季不停轮转着，蜻蜓的寿命却不过数月，每年夏季看到的的蜻蜓都和昨年不同，看到的人也多数是不同的，可这当中还是有相同的人。秦熺淋着雨回了家，佣人们好像习惯了他这副落汤鸡模样，女使只是笑着来家门口接应他，撑着伞送他回屋。那天夜里，秦熺梦到了一只翩跹起飞的蜻蜓， 那蜻蜓的翅膀动不了了，只能依靠风力托它起来，风停了，蜻蜓也就落下来，接近地面的一瞬间，秦熺感到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从梦里惊醒，才意识到原来在梦里，他把自己代入蜻蜓的视角了，所以落地的瞬间才觉得惊恐。秦熺笑了笑，心想就算落地了又如何呢？风是捉摸不透的，但大地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就算不能起飞，蜻蜓也不会跌入无尽的虚空里，世间万物都是如此，至少还有地面会托起所有的生灵。
    外面已是清晨，阳光照进窗户，秦熺顺着光在书架上拿起一卷书，随手翻看着，翻到某一页，发现里面夹着两对细长的昆虫翅膀，已经干枯了，原本该是透明的地方微微泛黄，看起来脆弱无比。秦熺不记得这是他什么时候放进来的了，又或者根本就不是他放的。他试着用手指轻轻捏起其中的一片，翅膀好端端地被他拿起来，他不知道指腹捏紧的地方翅膀有没有裂开。他把翅膀对着窗口的阳光，让翅脉的影子投在自己脸上。微风同阳光一起散布在屋子里，秦熺感到他指间的翅膀轻轻晃动着，但它始终没有碎裂，仿佛已经黏在手上一般。
    窗外是晴空一片，看不到朝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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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Wed, 14 Aug 2024 17:08:25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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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衰草</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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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lt;![CDATA[完颜昌&amp;秦桧 清明节贺文（？&#xA;&#xA;!--more--&#xA;    秦桧从梦里醒来的时候，窗外刚好是薄明的天色。他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只觉得像奔波了许久一样身心俱疲。&#xA;    他想到今天是金国宗室围猎的日子。乍暖还寒之时，部族的首领带领家人和亲信去草场上狩猎，这是女真自古以来的传统。如今建立了国家的女真，由皇帝亲自率领的围猎之军更加庄严和壮大了。&#xA;    围猎场地在上京郊外，完颜昌军中前去参加围猎的一行人或许昨日就出发了，秦桧也不确定。尽管完颜昌邀请他一同前去，当个观众，但他不愿意去，一来自己最近没什么外出活动的干劲，二来现在这天实在还是冷。尽管他来北地已经数月，熬过了严冬，但还是不能适应这边的气候，况且初春的风不比冬季柔和多少。&#xA;    舒畅的心沉寂下来只是一瞬间的事，想要回到之前的情绪似乎又不论怎样努力都没法做到。秦桧在几日前就堕入了这种恹恹的情绪里，有些茶饭不思。从昨日晌午到现在他没吃一点东西，全身一股虚弱传来，胃却不觉得饿。&#xA;    婢女见他醒了，就给他端茶，他不想喝，把茶壶就放在床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脸，任自己沉浸在黑暗里，不知何时又睡去，睡着睡着身体便莫名地抽搐几下使他惊醒。如此反复几回，搞得他也没有睡意，昏昏沉沉地起床，放在枕边的茶水都已经冰凉了。&#xA;    若是在平日，日上三竿的这个时间，宅子周围会有些喧闹的人声，有来来往往干着活的人，还有些年轻的孩子在玩闹，但是今天却静得出奇，想必是附近的人都前去围猎场地了。秦桧正想着做点什么来熬过无趣的一天，房间的门就被推开了。&#xA;    “会之大人又睡到这个点啊。”来的那人是完颜勖，女真名叫乌野，是完颜昌的弟弟。或许是看秦桧的被子还散乱地放在床上，他坐在床边，惺忪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一猜就是刚起床。&#xA;    “你没去参加围猎？”秦桧问。&#xA;    “这几日忙着整理书，刚忙活完。”完颜勖说。他年近三十，长得倒是白净，一双大眼睛很有神，看着像二十岁的青年。&#xA;    秦桧来到金国没什么朋友，尽管皇帝赏识他，粘罕和挞懒也都很喜欢他，有机会就找他商量军政上的事，叫他做参谋，但秦桧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只是个被养着的用具，他们一忙起来，便不记得有自己这么个人。关键的决策他们也都是凭着自己的性子来，哪还想得起找他商量。但完颜勖不一样，他在金国没有封地也不领军队，比起那些只会想着行军作战和争权夺势的完颜部贵族，他的性子倒更像南国的文人，喜欢诗书，又对文字颇有研究。虽然他和秦桧私交不多，但秦桧暗自把他当成同类，更倾向于和他交谈。&#xA;    完颜勖跟秦桧倒是不客气，他把房间里的椅子挪了个方向，正对着秦桧坐下，喝了杯床头的茶水，道：“其实我哥刚才派人去找我，叫我去猎场观战。他们今晚就住在猎场那边，围猎要到明天下午才能结束，”停顿了下，又说：“哥叫我带你一起去。”&#xA;    邀请到这个份上了，秦桧便答应下来。想着自己整整一天都没吃东西，接下来又要颠簸许久，他便也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又披上了兽皮做的厚重的外衣，就跟着完颜勖出门了。&#xA;    秦桧没想到的是，完颜昌是派人备了马车来接他和勖。有了车，就不必忍受扑面而来的冷风，也不用在马背上颠得头晕眼花。唯一的坏处是马车速度慢些。&#xA;    秦桧坐在车上，帘子盖住了整个窗户，他不愿拨开窗帘，只是透过帘子的缝隙感受外面的一点光线。手指因为寒冷，不断地在衣服上摩擦着，试图从外衣的皮毛上面获取一点热量。这衣服还是完颜昌送他的，据说是用他父亲留给他的一块虎皮做的。秦桧的身子骨比较瘦弱，完颜昌知道他怕冷，特意找人拿它做了件外衣送给秦桧。&#xA;    车外冷得像是已经凝固的空气飘进车里，秦桧缓慢地呼吸着，好像这样就能让空气在胸腔里融化似的。完颜勖坐在他身侧低头看书，两人没说几句话，时间就按照它原本的节奏流逝着。天都黑了，马车才行进到猎场附近，秦桧透过车窗能看到外面几处散落的篝火，还有被夜色浸得漆黑的人影在不断移动。今天的狩猎已经结束了，现在正是大家准备晚饭的时候。&#xA;    马车停在了完颜昌的营帐前。秦桧和完颜勖进入帐内，看到完颜昌正在一个人喝酒。见到两人，他立刻露出笑容，向他们打招呼。跟着两人进来的还有几个仆从，端着几盘饭菜，几乎全是肉食，看得出今天的狩猎成果颇丰。&#xA;    “你们来得刚好，一起吃饭。”完颜昌说。&#xA;    完颜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哎，我还得去和陛下还有都统大人他们打个招呼，你们先吃。”没等别人反应，他便把手里的书放到他跟前的椅子上，钻出营帐一溜烟地跑了。&#xA;    秦桧问：“我不用去吗？”&#xA;    “无所谓吧，你不想去就不去，皇上那边人很多，吵得慌，你还不如就在这吃。”完颜昌答。秦桧这才把椅子拉出来坐下。&#xA;    秦桧知道完颜昌比起宗翰和宗望他们，跟皇帝的关系没有那么亲近。女真一直以来都是君臣之间地位差得不大，掌握军政大权的臣子和皇帝都有亲戚关系，围猎这样的日子他们会像一家人一样聚在一起吃饭。但是完颜昌的性格跟他们比起来显得比较内敛，没有要事的时候常常都独来独往。秦桧此刻倒是庆幸完颜昌这种性子，现在的他并不想面对太多人。&#xA;    秦桧拿起筷子正要吃饭，坐在桌对面的完颜昌摸了摸秦桧的右手，说：“你的手这么冰，喝点酒暖和一下吧。”&#xA;    秦桧点头答应着。他自认为酒量不差，对方既然这么说了，他自然是不拒绝，他多少也想借酒来驱驱自己身上的丧气，便和完颜昌一人一碗地喝了起来。&#xA;    或许是因为桌上的饭食全是肉，秦桧自觉没吃几口就饱了，于是放下筷子专心喝酒，酒就像不占肚子似的，一碗接一碗地咽下去。完颜昌边吃边喝，喝了几碗之后说话的语调也变得高昂了。&#xA;    秦桧见面前这人把桌上的菜都吃了大半，想起完颜勖还没回来吃饭，问：“乌野还不回来吗？”&#xA;    “那小子，肯定被皇上留下了，完颜一族里面难得出那样一个文化人，皇上喜欢他，就爱听他讲些新奇的东西。”完颜昌道。&#xA;    “说的也是。”秦桧笑了笑，他曾在南朝一众文人才子当中中了词学兼茂科，当上了御史中丞，虽不说在学问上有什么建树，也自认为是个一流的读书人。被掳到这北国之后，金人同他攀谈时目光当中也是充满了欣赏，但他们终究没把秦桧当自己人。完颜勖毕竟不同，他是地地道道的完颜部出身的学者，政事也好军略也罢，他必然是更受到金国朝廷重视的。&#xA;    秦桧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现在那么在意完颜勖，或许是羡慕他的才学更有用武之地吧。自己出身贫寒，二十六岁中进士，而立之年才在汴京为官，但没过几年就遇金兵南侵，之后便是亡国北掳。北国终究不是他的故土，天子也不是他的天子。同他一起被俘虏北上的几个前朝同僚都已经离世，他在这里又能活多久呢？能生存几年都未有定数，遑论出人头地。&#xA;    此前空有一身才学和报国之志也是无用。他现在连生活下去的热情都几近消失了。&#xA;    完颜昌看出他心中有苦闷，却不知为何，自己心里也不快了起来。他道：“你就跟乌野关系好么？”&#xA;    秦桧摇摇头：“只是近来相处得多些。他还来找我要书看。”&#xA;    “你们之间倒是有话聊。”完颜昌也不知道自己心里萌生的一丝介意来自何处，心想或许是酒喝多了，思绪也整理不清。于是跳过了这个话题，又和秦桧聊起了别的，诸如围猎时的事，还有几月后南下的打算。&#xA;    秦桧自觉已经喝了不少，意识尚且清晰，身子却不受使唤了。他来金国之后像今天这样喝的次数也不多，每次同别人畅饮，不说是喝个酩酊大醉，也是到了没有人搀扶就走不了路的地步，有几次就直接在别人帐里睡下了。今天他也不知道自己要住在哪里，前来围猎的将军们都是一人一个大的营帐，臣属和家眷会住在周围的小帐篷里。秦桧本想着让完颜昌安排他的住处就好了，没想到对方见自己喝得已经头昏眼花，竟两手将自己拦腰横抱着，进到营帐里屋去了。不大的空间里面铺着张单人宽度的床褥。完颜昌显然也是喝多了的状态，他把秦桧放下的时候自己差点摔个踉跄，但好在怀里的人没被摔到，把他放到床上，自己也连滚带爬地躺上去了。这床确实很窄，一个人睡倒还有翻身的余地，两个人并排躺着就只能贴紧身体了。完颜昌感觉自己喝酒喝得身上发热，身边这人的体温却还是比自己低，干脆搂了过去。&#xA;    “好热啊，我去别处睡吧。”秦桧模糊不清地讲，但完颜昌没有丝毫让他走的意思，反而搂得更紧。&#xA;    “就睡这吧，外面也不见得有地方让你睡。暖和点不好吗？”完颜昌低声说。&#xA;    完颜昌方才还扎起来的头发现在已经散开了，落到前方的几缕头发扎得秦桧脸上痒痒的，他不禁加大力度地吐了口气，想把那些发丝吹走，不料他呼出的空气撞上了身旁之人粗重的呼吸。两个人喘的气交织在一起，秦桧只觉得原本就发昏的头变得更加迷糊。&#xA;    因为热，秦桧艰难地翻了几个身把外面的衣服都脱了下来，只剩下白色的里衣。腰间的绳结略微松散，交领的地方露出了大片胸膛。完颜昌心想，这人的肌肤和自己相比可以说得上是雪白，想必他一贯不怎么经历风吹日晒，不由得心生怜爱，用手抚摸他的脸，手指又顺着下颌线落到脖颈，最后停留在他的胸口。也许是酒的缘故，秦桧的心跳似乎异常地快。他没有反抗，连动都不动，只是眼神朦胧地看着完颜昌。&#xA;    “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完颜昌说。他确实是喝酒喝得很困，方才感受到的一点情欲也被睡意给打消了，说完这话不久便睡过去。&#xA;    秦桧却睡不着，他但凡不是到了喝得直接昏过去的地步，稍微歇息片刻，意识便会逐渐清醒，酒精仿佛刺激着头颅让他难以入眠。虽然醒着，此刻对于自己的心情却不那么明了。有所期待但又恐惧的感觉让他不知道如何平复。你在期待什么呢？秦桧暗暗嘲笑自己。&#xA;    习惯了独处的秦桧花了一个时辰才适应和完颜昌同床共枕地躺着，在辗转反侧了数次之后才总算感到困意。他睡了去，这夜他睡得好，没有再做什么令人疲惫的梦。&#xA;    第二天，秦桧是被说话的声音吵醒的。一睁眼看到完颜昌已经起床，坐在床边整理衣服。完颜勖已经回来，看着床上的两人，打趣道：“哎？你们睡得挺好啊。”&#xA;    秦桧坐起来，为了让自己清醒，甩了两下头，原本就翘得不成样的头发更乱了。他看到完颜勖那习惯性的礼貌笑容，想微笑地回声招呼，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xA;    完颜勖接着发话：“陛下传你们两个过去，好像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说。”他看了看秦桧，“我帮会之大人梳头啊？”&#xA;    “不必了。”秦桧被他这莫名其妙的提议吓得一愣，随即拒绝。&#xA;    “总不能让哥来吧。昨天走得急，也没说好好给会之大人安排下，没人照顾你，这是我们的不周啊。”完颜勖依旧笑着。&#xA;    完颜昌这才开口：“你话怎么那么多啊？你该干嘛就干嘛去，我们马上去面见皇上。”&#xA;    完颜勖笑着离开了营帐，这边秦桧已经自己把头发梳好了。他并非出自大户人家，虽说为官之后梳发穿衣这些事都有女使伺候，但他也没到自理不了的地步。&#xA;    整理妥当之后，二人出了营帐，外面天色晴朗，空气比昨日要暖一些。才走几步，方能望到最大的那个营帐的时候，就见那边一人骑着马飞奔过来。原来是粘罕，秦桧想他是跟完颜昌许久未见，来打招呼的，不料他下马之后先握住的是自己的手。&#xA;    “秦大人，真的有些日子没见了啊，昨晚过得怎么样？”粘罕的脸上是纯粹的兴奋，但是这个问题让秦桧的脸有些僵硬。&#xA;    “好着呢，我俩睡得很好。”完颜昌不等秦桧说话便回答了这个问题。&#xA;    粘罕看了完颜昌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又骑上马往别处跑去了，像有什么急事似的。秦桧知道他的性格就是这样火急火燎的，但还是适应不了和他这样的人相处。完颜昌倒是没把他放在心上，毕竟相识这么久，碰面讲话常常都是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xA;    进了完颜晟的营帐，完颜昌只拱手行了个礼，秦桧还是毕恭毕敬地跪拜皇帝，得到准许才起身。&#xA;    “不知陛下找我和会之何事？”没有寒暄太多，完颜昌直接问。&#xA;    “嗯……”皇帝摸了摸胡须，说：“朕一直觉得秦会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近来察觉到你们二位比较合得来，并且挞懒在昨天的围猎上表现颇嘉，朕决定把会之赐给你。会之在你军中想必能有很大的益处。”&#xA;    完颜昌这才俯身叩首道：“谢陛下。”秦桧也跟着再度跪拜，但他心里是惊得不知道说什么。来金国做俘虏以来，自己一直都是付属于整个完颜宗室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曾从谁那里得到特别的恩赏。如今皇上指名道姓地把他赏赐给完颜昌，意味着他往后便是完颜昌一人的私有品了。&#xA;    似乎是为了表示在这件事上的心意，皇帝又赏赐了完颜昌和秦桧些许金银丝帛，还赏了秦桧一匹上好的马。拜谢完皇恩之后，两人走出营帐，秦桧直到这时也没缓过神来。&#xA;    完颜昌见他目光迷茫，便说：“以后你跟着我就行了。生活上不用你操心什么，我若行军，你就做我的军师，帮我出出主意。”&#xA;    秦桧还是不说话。完颜昌猜不出他在想什么，过了半晌，道：“你想回去么？”&#xA;    秦桧听了这话，心里某处像被击中一样。去年他刚随金人北上不久，便听说康王赵构登基称帝，金人拥立的张邦昌的大楚政权也不复存在，故国并非是废墟般的土地，而是重新建立起了赵家天下。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他一刻也没放下归国的心，但他又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不管怎么说，自己只不过是个亡国之臣，命没丢已经是万幸，金人待他又不薄，赏给他宅子和钱财。身为一个受人之恩的俘虏，他若毅然南归，从道义上已是说不过去，何况金人不会真的放他走，他若硬要逃归，恐怕真的要命丧中途了。&#xA;    有时候他会想，是不是自己也像张叔夜等人那样北上的途中就死了，才对得起大宋天下，也对得起自己的名节。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当时决不满足于庸碌半生就死于敌国之手。现在呢？现在或许也不会满足。&#xA;    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他自己也不清楚。是想出人头地吗？是想自己的才能受到重视和认可吗？还是……&#xA;    他没有再想下去，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那个答案让他有些害怕。&#xA;    完颜昌看他这副神情，微微叹了口气，说：“如果你执意要走的话，我不会拦你。”&#xA;    “我不走。”秦桧答，“至少现在还不想走。”&#xA;    完颜昌听他这样说，莫名安心了下来。虽然他知道，自己终究是留不住这个人。他们二人在这个兵戈之世如萍水相逢，也总有一日会告别。&#xA;    所能珍惜的不过只是眼前的时光。&#xA;    完颜昌看着广袤的草场。北方的春天来得晚，天虽暖了，眼下草木还没有复苏的迹象。草原是一种蒙着灰色的枯黄，远处的树木上光秃秃的树枝随着风轻轻晃动。他又看向身边人，额前两侧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侧脸的轮廓在背景杂乱的枯草残枝的映衬下显出一种清晰的美。&#xA;    他不禁牵起秦桧的手，十指相扣。秦桧的手还是冰凉的，没有血色，像脚下的草地一样给人一种枯朽的触感。&#xA;    今日的围猎活动即将开始。完颜昌领着秦桧走向草场边缘旁观的人群，正巧遇到完颜勖。秦桧和完颜勖两人并排席地而坐，等着狩猎的开始。&#xA;    周围的莠草有两三尺那么高，挡住了些许视线。秦桧听到不远处传来锣鼓声，知道是围猎开始的号令。完颜昌横跨上马，拎着弓箭向草场奔去。&#xA;    尽管看不清猎场上人的行动，秦桧也只是望着前方，目光没有聚焦地出神。完颜昌的马鞍上有红蓝相间的装饰，秦桧偶尔能通过那鲜艳的颜色捕捉到他的身影。周围的观众都在喧嚷地交谈，偶尔对猎场上的人爆发出一阵喝彩声。&#xA;    秦桧却不觉得吵闹，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一人。&#xA;    天空上有苍鹰在盘旋，抬头一看，它就向更远的天际飞去，其身后有箭矢紧紧追着，却没有一支箭将它射中。&#xA;    偶有大片的云经过猎场上空，很快又被百丈高空的疾风吹散，晴空之下的原野，枯草的黄色也变得更加鲜明。与江南绿叶繁花的景象截然不同，北方初春的大地看上去虽衰败，天上天下却都有着行进中的生灵，随着光阴的流逝谱写生命的轮转。&#xA;    秦桧想，自己该习惯这里的气候和景象。&#xA;    因为这片土地也总有一天会万物回春。有些人和事，他想要铭记。&#xA;&#xA;同人 ]]&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h3 id="完颜昌-秦桧-清明节贺文" id="完颜昌-秦桧-清明节贺文">完颜昌&amp;秦桧 清明节贺文（？</h3>



<p>    秦桧从梦里醒来的时候，窗外刚好是薄明的天色。他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只觉得像奔波了许久一样身心俱疲。
    他想到今天是金国宗室围猎的日子。乍暖还寒之时，部族的首领带领家人和亲信去草场上狩猎，这是女真自古以来的传统。如今建立了国家的女真，由皇帝亲自率领的围猎之军更加庄严和壮大了。
    围猎场地在上京郊外，完颜昌军中前去参加围猎的一行人或许昨日就出发了，秦桧也不确定。尽管完颜昌邀请他一同前去，当个观众，但他不愿意去，一来自己最近没什么外出活动的干劲，二来现在这天实在还是冷。尽管他来北地已经数月，熬过了严冬，但还是不能适应这边的气候，况且初春的风不比冬季柔和多少。
    舒畅的心沉寂下来只是一瞬间的事，想要回到之前的情绪似乎又不论怎样努力都没法做到。秦桧在几日前就堕入了这种恹恹的情绪里，有些茶饭不思。从昨日晌午到现在他没吃一点东西，全身一股虚弱传来，胃却不觉得饿。
    婢女见他醒了，就给他端茶，他不想喝，把茶壶就放在床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脸，任自己沉浸在黑暗里，不知何时又睡去，睡着睡着身体便莫名地抽搐几下使他惊醒。如此反复几回，搞得他也没有睡意，昏昏沉沉地起床，放在枕边的茶水都已经冰凉了。
    若是在平日，日上三竿的这个时间，宅子周围会有些喧闹的人声，有来来往往干着活的人，还有些年轻的孩子在玩闹，但是今天却静得出奇，想必是附近的人都前去围猎场地了。秦桧正想着做点什么来熬过无趣的一天，房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会之大人又睡到这个点啊。”来的那人是完颜勖，女真名叫乌野，是完颜昌的弟弟。或许是看秦桧的被子还散乱地放在床上，他坐在床边，惺忪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一猜就是刚起床。
    “你没去参加围猎？”秦桧问。
    “这几日忙着整理书，刚忙活完。”完颜勖说。他年近三十，长得倒是白净，一双大眼睛很有神，看着像二十岁的青年。
    秦桧来到金国没什么朋友，尽管皇帝赏识他，粘罕和挞懒也都很喜欢他，有机会就找他商量军政上的事，叫他做参谋，但秦桧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只是个被养着的用具，他们一忙起来，便不记得有自己这么个人。关键的决策他们也都是凭着自己的性子来，哪还想得起找他商量。但完颜勖不一样，他在金国没有封地也不领军队，比起那些只会想着行军作战和争权夺势的完颜部贵族，他的性子倒更像南国的文人，喜欢诗书，又对文字颇有研究。虽然他和秦桧私交不多，但秦桧暗自把他当成同类，更倾向于和他交谈。
    完颜勖跟秦桧倒是不客气，他把房间里的椅子挪了个方向，正对着秦桧坐下，喝了杯床头的茶水，道：“其实我哥刚才派人去找我，叫我去猎场观战。他们今晚就住在猎场那边，围猎要到明天下午才能结束，”停顿了下，又说：“哥叫我带你一起去。”
    邀请到这个份上了，秦桧便答应下来。想着自己整整一天都没吃东西，接下来又要颠簸许久，他便也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又披上了兽皮做的厚重的外衣，就跟着完颜勖出门了。
    秦桧没想到的是，完颜昌是派人备了马车来接他和勖。有了车，就不必忍受扑面而来的冷风，也不用在马背上颠得头晕眼花。唯一的坏处是马车速度慢些。
    秦桧坐在车上，帘子盖住了整个窗户，他不愿拨开窗帘，只是透过帘子的缝隙感受外面的一点光线。手指因为寒冷，不断地在衣服上摩擦着，试图从外衣的皮毛上面获取一点热量。这衣服还是完颜昌送他的，据说是用他父亲留给他的一块虎皮做的。秦桧的身子骨比较瘦弱，完颜昌知道他怕冷，特意找人拿它做了件外衣送给秦桧。
    车外冷得像是已经凝固的空气飘进车里，秦桧缓慢地呼吸着，好像这样就能让空气在胸腔里融化似的。完颜勖坐在他身侧低头看书，两人没说几句话，时间就按照它原本的节奏流逝着。天都黑了，马车才行进到猎场附近，秦桧透过车窗能看到外面几处散落的篝火，还有被夜色浸得漆黑的人影在不断移动。今天的狩猎已经结束了，现在正是大家准备晚饭的时候。
    马车停在了完颜昌的营帐前。秦桧和完颜勖进入帐内，看到完颜昌正在一个人喝酒。见到两人，他立刻露出笑容，向他们打招呼。跟着两人进来的还有几个仆从，端着几盘饭菜，几乎全是肉食，看得出今天的狩猎成果颇丰。
    “你们来得刚好，一起吃饭。”完颜昌说。
    完颜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哎，我还得去和陛下还有都统大人他们打个招呼，你们先吃。”没等别人反应，他便把手里的书放到他跟前的椅子上，钻出营帐一溜烟地跑了。
    秦桧问：“我不用去吗？”
    “无所谓吧，你不想去就不去，皇上那边人很多，吵得慌，你还不如就在这吃。”完颜昌答。秦桧这才把椅子拉出来坐下。
    秦桧知道完颜昌比起宗翰和宗望他们，跟皇帝的关系没有那么亲近。女真一直以来都是君臣之间地位差得不大，掌握军政大权的臣子和皇帝都有亲戚关系，围猎这样的日子他们会像一家人一样聚在一起吃饭。但是完颜昌的性格跟他们比起来显得比较内敛，没有要事的时候常常都独来独往。秦桧此刻倒是庆幸完颜昌这种性子，现在的他并不想面对太多人。
    秦桧拿起筷子正要吃饭，坐在桌对面的完颜昌摸了摸秦桧的右手，说：“你的手这么冰，喝点酒暖和一下吧。”
    秦桧点头答应着。他自认为酒量不差，对方既然这么说了，他自然是不拒绝，他多少也想借酒来驱驱自己身上的丧气，便和完颜昌一人一碗地喝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桌上的饭食全是肉，秦桧自觉没吃几口就饱了，于是放下筷子专心喝酒，酒就像不占肚子似的，一碗接一碗地咽下去。完颜昌边吃边喝，喝了几碗之后说话的语调也变得高昂了。
    秦桧见面前这人把桌上的菜都吃了大半，想起完颜勖还没回来吃饭，问：“乌野还不回来吗？”
    “那小子，肯定被皇上留下了，完颜一族里面难得出那样一个文化人，皇上喜欢他，就爱听他讲些新奇的东西。”完颜昌道。
    “说的也是。”秦桧笑了笑，他曾在南朝一众文人才子当中中了词学兼茂科，当上了御史中丞，虽不说在学问上有什么建树，也自认为是个一流的读书人。被掳到这北国之后，金人同他攀谈时目光当中也是充满了欣赏，但他们终究没把秦桧当自己人。完颜勖毕竟不同，他是地地道道的完颜部出身的学者，政事也好军略也罢，他必然是更受到金国朝廷重视的。
    秦桧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现在那么在意完颜勖，或许是羡慕他的才学更有用武之地吧。自己出身贫寒，二十六岁中进士，而立之年才在汴京为官，但没过几年就遇金兵南侵，之后便是亡国北掳。北国终究不是他的故土，天子也不是他的天子。同他一起被俘虏北上的几个前朝同僚都已经离世，他在这里又能活多久呢？能生存几年都未有定数，遑论出人头地。
    此前空有一身才学和报国之志也是无用。他现在连生活下去的热情都几近消失了。
    完颜昌看出他心中有苦闷，却不知为何，自己心里也不快了起来。他道：“你就跟乌野关系好么？”
    秦桧摇摇头：“只是近来相处得多些。他还来找我要书看。”
    “你们之间倒是有话聊。”完颜昌也不知道自己心里萌生的一丝介意来自何处，心想或许是酒喝多了，思绪也整理不清。于是跳过了这个话题，又和秦桧聊起了别的，诸如围猎时的事，还有几月后南下的打算。
    秦桧自觉已经喝了不少，意识尚且清晰，身子却不受使唤了。他来金国之后像今天这样喝的次数也不多，每次同别人畅饮，不说是喝个酩酊大醉，也是到了没有人搀扶就走不了路的地步，有几次就直接在别人帐里睡下了。今天他也不知道自己要住在哪里，前来围猎的将军们都是一人一个大的营帐，臣属和家眷会住在周围的小帐篷里。秦桧本想着让完颜昌安排他的住处就好了，没想到对方见自己喝得已经头昏眼花，竟两手将自己拦腰横抱着，进到营帐里屋去了。不大的空间里面铺着张单人宽度的床褥。完颜昌显然也是喝多了的状态，他把秦桧放下的时候自己差点摔个踉跄，但好在怀里的人没被摔到，把他放到床上，自己也连滚带爬地躺上去了。这床确实很窄，一个人睡倒还有翻身的余地，两个人并排躺着就只能贴紧身体了。完颜昌感觉自己喝酒喝得身上发热，身边这人的体温却还是比自己低，干脆搂了过去。
    “好热啊，我去别处睡吧。”秦桧模糊不清地讲，但完颜昌没有丝毫让他走的意思，反而搂得更紧。
    “就睡这吧，外面也不见得有地方让你睡。暖和点不好吗？”完颜昌低声说。
    完颜昌方才还扎起来的头发现在已经散开了，落到前方的几缕头发扎得秦桧脸上痒痒的，他不禁加大力度地吐了口气，想把那些发丝吹走，不料他呼出的空气撞上了身旁之人粗重的呼吸。两个人喘的气交织在一起，秦桧只觉得原本就发昏的头变得更加迷糊。
    因为热，秦桧艰难地翻了几个身把外面的衣服都脱了下来，只剩下白色的里衣。腰间的绳结略微松散，交领的地方露出了大片胸膛。完颜昌心想，这人的肌肤和自己相比可以说得上是雪白，想必他一贯不怎么经历风吹日晒，不由得心生怜爱，用手抚摸他的脸，手指又顺着下颌线落到脖颈，最后停留在他的胸口。也许是酒的缘故，秦桧的心跳似乎异常地快。他没有反抗，连动都不动，只是眼神朦胧地看着完颜昌。
    “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完颜昌说。他确实是喝酒喝得很困，方才感受到的一点情欲也被睡意给打消了，说完这话不久便睡过去。
    秦桧却睡不着，他但凡不是到了喝得直接昏过去的地步，稍微歇息片刻，意识便会逐渐清醒，酒精仿佛刺激着头颅让他难以入眠。虽然醒着，此刻对于自己的心情却不那么明了。有所期待但又恐惧的感觉让他不知道如何平复。你在期待什么呢？秦桧暗暗嘲笑自己。
    习惯了独处的秦桧花了一个时辰才适应和完颜昌同床共枕地躺着，在辗转反侧了数次之后才总算感到困意。他睡了去，这夜他睡得好，没有再做什么令人疲惫的梦。
    第二天，秦桧是被说话的声音吵醒的。一睁眼看到完颜昌已经起床，坐在床边整理衣服。完颜勖已经回来，看着床上的两人，打趣道：“哎？你们睡得挺好啊。”
    秦桧坐起来，为了让自己清醒，甩了两下头，原本就翘得不成样的头发更乱了。他看到完颜勖那习惯性的礼貌笑容，想微笑地回声招呼，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完颜勖接着发话：“陛下传你们两个过去，好像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说。”他看了看秦桧，“我帮会之大人梳头啊？”
    “不必了。”秦桧被他这莫名其妙的提议吓得一愣，随即拒绝。
    “总不能让哥来吧。昨天走得急，也没说好好给会之大人安排下，没人照顾你，这是我们的不周啊。”完颜勖依旧笑着。
    完颜昌这才开口：“你话怎么那么多啊？你该干嘛就干嘛去，我们马上去面见皇上。”
    完颜勖笑着离开了营帐，这边秦桧已经自己把头发梳好了。他并非出自大户人家，虽说为官之后梳发穿衣这些事都有女使伺候，但他也没到自理不了的地步。
    整理妥当之后，二人出了营帐，外面天色晴朗，空气比昨日要暖一些。才走几步，方能望到最大的那个营帐的时候，就见那边一人骑着马飞奔过来。原来是粘罕，秦桧想他是跟完颜昌许久未见，来打招呼的，不料他下马之后先握住的是自己的手。
    “秦大人，真的有些日子没见了啊，昨晚过得怎么样？”粘罕的脸上是纯粹的兴奋，但是这个问题让秦桧的脸有些僵硬。
    “好着呢，我俩睡得很好。”完颜昌不等秦桧说话便回答了这个问题。
    粘罕看了完颜昌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又骑上马往别处跑去了，像有什么急事似的。秦桧知道他的性格就是这样火急火燎的，但还是适应不了和他这样的人相处。完颜昌倒是没把他放在心上，毕竟相识这么久，碰面讲话常常都是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
    进了完颜晟的营帐，完颜昌只拱手行了个礼，秦桧还是毕恭毕敬地跪拜皇帝，得到准许才起身。
    “不知陛下找我和会之何事？”没有寒暄太多，完颜昌直接问。
    “嗯……”皇帝摸了摸胡须，说：“朕一直觉得秦会之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近来察觉到你们二位比较合得来，并且挞懒在昨天的围猎上表现颇嘉，朕决定把会之赐给你。会之在你军中想必能有很大的益处。”
    完颜昌这才俯身叩首道：“谢陛下。”秦桧也跟着再度跪拜，但他心里是惊得不知道说什么。来金国做俘虏以来，自己一直都是付属于整个完颜宗室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曾从谁那里得到特别的恩赏。如今皇上指名道姓地把他赏赐给完颜昌，意味着他往后便是完颜昌一人的私有品了。
    似乎是为了表示在这件事上的心意，皇帝又赏赐了完颜昌和秦桧些许金银丝帛，还赏了秦桧一匹上好的马。拜谢完皇恩之后，两人走出营帐，秦桧直到这时也没缓过神来。
    完颜昌见他目光迷茫，便说：“以后你跟着我就行了。生活上不用你操心什么，我若行军，你就做我的军师，帮我出出主意。”
    秦桧还是不说话。完颜昌猜不出他在想什么，过了半晌，道：“你想回去么？”
    秦桧听了这话，心里某处像被击中一样。去年他刚随金人北上不久，便听说康王赵构登基称帝，金人拥立的张邦昌的大楚政权也不复存在，故国并非是废墟般的土地，而是重新建立起了赵家天下。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他一刻也没放下归国的心，但他又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不管怎么说，自己只不过是个亡国之臣，命没丢已经是万幸，金人待他又不薄，赏给他宅子和钱财。身为一个受人之恩的俘虏，他若毅然南归，从道义上已是说不过去，何况金人不会真的放他走，他若硬要逃归，恐怕真的要命丧中途了。
    有时候他会想，是不是自己也像张叔夜等人那样北上的途中就死了，才对得起大宋天下，也对得起自己的名节。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当时决不满足于庸碌半生就死于敌国之手。现在呢？现在或许也不会满足。
    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他自己也不清楚。是想出人头地吗？是想自己的才能受到重视和认可吗？还是……
    他没有再想下去，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那个答案让他有些害怕。
    完颜昌看他这副神情，微微叹了口气，说：“如果你执意要走的话，我不会拦你。”
    “我不走。”秦桧答，“至少现在还不想走。”
    完颜昌听他这样说，莫名安心了下来。虽然他知道，自己终究是留不住这个人。他们二人在这个兵戈之世如萍水相逢，也总有一日会告别。
    所能珍惜的不过只是眼前的时光。
    完颜昌看着广袤的草场。北方的春天来得晚，天虽暖了，眼下草木还没有复苏的迹象。草原是一种蒙着灰色的枯黄，远处的树木上光秃秃的树枝随着风轻轻晃动。他又看向身边人，额前两侧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侧脸的轮廓在背景杂乱的枯草残枝的映衬下显出一种清晰的美。
    他不禁牵起秦桧的手，十指相扣。秦桧的手还是冰凉的，没有血色，像脚下的草地一样给人一种枯朽的触感。
    今日的围猎活动即将开始。完颜昌领着秦桧走向草场边缘旁观的人群，正巧遇到完颜勖。秦桧和完颜勖两人并排席地而坐，等着狩猎的开始。
    周围的莠草有两三尺那么高，挡住了些许视线。秦桧听到不远处传来锣鼓声，知道是围猎开始的号令。完颜昌横跨上马，拎着弓箭向草场奔去。
    尽管看不清猎场上人的行动，秦桧也只是望着前方，目光没有聚焦地出神。完颜昌的马鞍上有红蓝相间的装饰，秦桧偶尔能通过那鲜艳的颜色捕捉到他的身影。周围的观众都在喧嚷地交谈，偶尔对猎场上的人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秦桧却不觉得吵闹，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一人。
    天空上有苍鹰在盘旋，抬头一看，它就向更远的天际飞去，其身后有箭矢紧紧追着，却没有一支箭将它射中。
    偶有大片的云经过猎场上空，很快又被百丈高空的疾风吹散，晴空之下的原野，枯草的黄色也变得更加鲜明。与江南绿叶繁花的景象截然不同，北方初春的大地看上去虽衰败，天上天下却都有着行进中的生灵，随着光阴的流逝谱写生命的轮转。
    秦桧想，自己该习惯这里的气候和景象。
    因为这片土地也总有一天会万物回春。有些人和事，他想要铭记。</p>

<p><a href="/worm/tag:%E5%90%8C%E4%BA%BA"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同人</span></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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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Wed, 03 Apr 2024 15:07:20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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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补档）【秦桧&amp;吕颐浩】手疾</title>
      <link>https://paper.wf/worm/bu-dang-qin-kuai-andlu-yi-hao-shou-ji</link>
      <description>&lt;![CDATA[是元宵节贺文。&#xA;&#xA;!--more--&#xA;&#xA;    衰败的临安府，夜幕之下只有几近黑色的枯枝残叶。秦桧在稀疏的丛林之间穿梭着，仿佛能看到前面有些年久失修的民宅，却无论如何也接近不了，不论向哪个方向跑都是自己不熟悉的场景，不知小跑了多久，他已完全迷失了方向。&#xA;    手在不停地抖，因为恐惧，汗也控制不住地往外冒。他意识到这里不是他熟悉的临安，他想扶着身旁的树喘口气，整个手臂却忽然脱了力，身子向树干倒去，肩膀和头砸在了树干上。伴随着一阵惊恐的颤动，他蓦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他在心里暗暗笑了笑，心想临安向来是灯红酒绿的繁荣之地，怎会像梦里那样荒凉。&#xA;    秦桧自己起身去找水喝，惊醒了厢房的家童，家童连忙起床去厨房倒了水，端着杯子给秦桧。秦桧自被罢相后乔迁至此已经过去一年有余，去年刚一入秋，他得了一种怪病，右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拿东西的时候总是突然脱力，生活变得不便。寻医问药也无果，医生诊不出这是什么病，只给他开了活血的药，配以针灸疏通经脉，暂且先养着。&#xA;    秦桧喝完水，见天已微亮，便没有继续睡，回到屋里从床边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信是李纲寄来的，前几天才到。李纲询问他近况，又同他说吕颐浩或许近日要来永嘉——秦桧现在所在的地方。年关已至，秦桧没有回信，心想现在就算写了信恐怕也寄不出去，何况他不知道怎么回。他用左手手指摩挲着信纸，墨迹干掉的地方能摸出些许褶皱，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自发病以来，已有近半年没有用这只手写字了。他练习了用左手写字，但左手的字迹和他过去用右手写出来的大相径庭，换了个人似的。&#xA;    秦桧不愿死气沉沉地继续生活，现在正在过年，他总想着该开心一点，不然整个家里都显得了无生机，但他又实在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开心的事。永嘉没有他认识的人，他不能像在临安时那样，年末年始的时候连着好几天宴请宾客，或者去别人家做客。现在他只能独自喝酒，对着窗户听远处传来的鞭炮声。&#xA;&#xA;    正月初七。&#xA;    吕颐浩正坐在狭窄的马车里。他想到自己即将能见到曾经的同僚，不禁紧张。车外面传来喧闹声，还有鞭炮爆炸的声音震得他耳膜痛了一下，掀开帘子一看，果不其然已经到了永嘉的闹市区。&#xA;    穿过街市再走一阵才能到那人的住宅。他思考着自己一会儿应该说些什么，但难以集中精神，总是想到过去的事。时间过得太快，只一年半，他又要见到这个人。&#xA;    马夫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了车。吕颐浩拨开帘子，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眼前的住宅长什么样，就看到了那个人站在院子门口，眼睛好像朝着自己的方向看，但眼神又没有聚焦，在愣神似的。见到他下车，脸上的表情才动了一下，迎上来行礼。&#xA;    “会之大人，好久不见。”吕颐浩也行礼。他看着眼前这人，他眼下的皱纹比之前更深了，头发添了几缕灰白色的，有些憔悴。秦桧走后，他没有直接跟秦桧通过信，只是从别人的口中得知过些许他的情况。秦桧现在的住址也是李纲转告他的。&#xA;    秦桧的眼神有些淡漠，让人看不出来在想什么。他问道∶“元直大人身体可还好吗？”&#xA;     吕颐浩笑了一下，看来秦桧听说自己的事了。他向官家告病离职，实则是因为自己在朝廷里受了挤兑，官家也不愿意听他的建言了。&#xA;    秦桧请他进屋去喝茶。吕颐浩看他用左手点茶，又用左手把茶杯移到他面前，右手只能虚弱地扶一下杯子，心里感到一阵钝痛。若是官家没有罢去他所有官职并且说了对他永不复用，他会憔悴到这种境地吗？&#xA;    秦桧一定恨自己，因为朝廷上下谁都知道，秦桧被罢相正是当年吕颐浩植党挤兑他的结果。&#xA;    当初他确实不喜欢秦桧这个人，他被俘去北方近四年，归国后迅速被官家赏识和提拔，而且他也在结党威胁自己的利益。他们两个原本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但秦桧好像不满足于处理庶务，如果自己不让他离开朝廷的话，或许走的就该是他了。&#xA;    但命运就讽刺在这里。秦桧走了不过一年，自己也被迫从宰相的位置上离开了。而且此次还不及先前被赵鼎排挤而罢相的那一次，这次离开行在，他彻底在朝廷失去了位置，何况自己年事已高，恐怕也难以再为两府做些什么。&#xA;    只是可惜秦桧不过四十多岁，也只剩下个祠禄官能当。&#xA;    “你是不是不想见我？”吕颐浩问道。&#xA;    “没有。”秦桧答。&#xA;    “之前的事很抱歉。但我现在也变成这样了，你会觉得好受一些吗？”&#xA;    秦桧摇摇头，没说话，继续喝着茶。&#xA;    说实话，他很羡慕吕颐浩。他是个坦率的人，不论做什么好像都光明磊落的。如果换作是自己，今天他是绝对不会来看望曾经被他排挤落马的人的。&#xA;    去看望过去的政敌做什么呢？等着被嘲笑吗？秦桧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么想的，他刚听说吕颐浩罢相之时，有那么一瞬间生出一丝爽快感，但那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人生在世，身边的人如同潮汐一般，来的人不停，去的人也不停。看故人的笑话又有什么意思呢。&#xA;    秦桧只是以为，离了庙堂之后他们再也不会相遇，没想到还能在这幽静之处重逢。&#xA;    吕颐浩见他不言，又说∶“你且先好好养病。我在永嘉会住几个月。我的住处在城东，你若觉得无趣，随时去找我，我也会不时来看你。”&#xA;    边说着话，吕颐浩边不由得握住茶几对面的人的右手。一阵凉意传到自己手上，那只基本失去了功能的手看起来没有血色，温热的茶杯也没能让它暖和起来。&#xA;    秦桧被惊得睁了一下眼眶，但那神色转瞬即逝，他没有挣脱对方的手，但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那双握紧自己的手上布满褶皱，他方才意识到对方已年逾六十，已经真正地衰老，但他的目光看起来比颓然的自己有神很多。&#xA;    “你说，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体会到他人的命运吗？”秦桧问。&#xA;    “体会不到，但是因为人们的命运时常相似，所以才会相聚，不是吗？”吕颐浩答。&#xA;    还不是聚少离多？秦桧想。但吕颐浩回答他的那一瞬间，他好像释然了不少。&#xA;&#xA;    元宵节，是秦桧答应了吕颐浩要一起去市区看灯会的日子。&#xA;    永嘉虽不如临安那样繁华，但节日的时候也颇有些喜庆的氛围。坊市之中早已处处张灯结彩，持着乐器的伶人在潮水般的人群中接连走过，留下阵阵清朗的丝竹声。秦桧在约定好的酒楼和吕颐浩见面，他们随着人潮，从坊市西边往东边缓缓前行，喧嚣的人群使得他们想说的话屡屡被淹没在声浪里，干脆谁也不言，只是并肩走着看风景。&#xA;    过了十五，年也算过完了，市井的人们会回到劳作当中，但他自己的生活又能有什么变化呢？秦桧的耳朵里灌满了尘嚣，心里却想着些孤独的事。他叹了口气，打算把注意力转回眼前的繁华之景。如果说新年对大众而言是一场热闹的梦境，那它对秦桧来说则是连绵不绝的梦当中唯一能和世人共有的一场。&#xA;    独自幽居的生活，每天都像在做梦一样，没有什么真实感，就算是万紫千红的春日美景，于他而言也像是隔了一层雾。江南湿润的水汽让这雾更加凝重了。&#xA;    秦桧看着身边的人，他脸上还是微微露着那纯粹的笑，或许是意识到身边人在看他，他也转头看着秦桧的眼睛。&#xA;    隔着一条街有人放烟花，花火升起的碎片正好映在吕颐浩的眼睛里。&#xA;    秦桧不断提醒着自己，新年的最后一次庆典，要开心些。所以他看到吕颐浩眼里倒映的烟花的时候，也露出了笑。&#xA;    一阵风吹过街市，灯火都一齐猛烈地摇曳起来，或许是因为寒风流进了骨头缝，右手又无意识地颤抖，整条右臂和肩膀也都震颤起来。但肩膀很快被一只温暖的手按住，右手则被另一只手牵起。&#xA;    颤抖停止了。&#xA;    秦桧握着那人的手，竟觉得渐渐可以使上力，不至于连抓握的动作都难以做到了。眼球上有一阵湿润的刺痛，也不知道是因为潮湿的风迎面吹过来导致的吗。&#xA;    秦桧第一次觉得，夜要是不结束就好了，这条路也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以往他常责怪自己每天在白日梦里漂浮，唯有今日他不愿这种梦境结束。&#xA;    或许它不是梦呢？&#xA;    两人一直走到灯火尽头才停下。熙攘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各自回家了。告别的时候，吕颐浩说∶“要多保重，来日再见。”&#xA;    于是回到家中，子时已过。秦桧躺到床上做他那未尽的梦。真正的睡梦迎来了，他再一次回到临安城，灯火通明，似乎比他记忆里的那个临安还要繁华。他在山上望着下面的城市，盏盏明灯的火光像是要扑到他的眼睛里，他看到真的有亮光从地面一点一点地浮到他所在的山上来，是包裹着红纸的孔明灯，一个接一个地飘向遥远的天际。&#xA;&#xA;    月又盈亏一轮。到万物回春，东风微暖的时候，吕颐浩收到一张信纸，上面是熟悉的字迹。&#xA;    “手疾已痊愈。可否邀君同游？”&#xA;    吕颐浩笑着读完信，打开窗户，看到梨花开得一片雪白。&#xA;&#xA;同人]]&gt;</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CDATA[<h3 id="是元宵节贺文">是元宵节贺文。</h3>



<p>    衰败的临安府，夜幕之下只有几近黑色的枯枝残叶。秦桧在稀疏的丛林之间穿梭着，仿佛能看到前面有些年久失修的民宅，却无论如何也接近不了，不论向哪个方向跑都是自己不熟悉的场景，不知小跑了多久，他已完全迷失了方向。
    手在不停地抖，因为恐惧，汗也控制不住地往外冒。他意识到这里不是他熟悉的临安，他想扶着身旁的树喘口气，整个手臂却忽然脱了力，身子向树干倒去，肩膀和头砸在了树干上。伴随着一阵惊恐的颤动，他蓦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他在心里暗暗笑了笑，心想临安向来是灯红酒绿的繁荣之地，怎会像梦里那样荒凉。
    秦桧自己起身去找水喝，惊醒了厢房的家童，家童连忙起床去厨房倒了水，端着杯子给秦桧。秦桧自被罢相后乔迁至此已经过去一年有余，去年刚一入秋，他得了一种怪病，右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拿东西的时候总是突然脱力，生活变得不便。寻医问药也无果，医生诊不出这是什么病，只给他开了活血的药，配以针灸疏通经脉，暂且先养着。
    秦桧喝完水，见天已微亮，便没有继续睡，回到屋里从床边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信是李纲寄来的，前几天才到。李纲询问他近况，又同他说吕颐浩或许近日要来永嘉——秦桧现在所在的地方。年关已至，秦桧没有回信，心想现在就算写了信恐怕也寄不出去，何况他不知道怎么回。他用左手手指摩挲着信纸，墨迹干掉的地方能摸出些许褶皱，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自发病以来，已有近半年没有用这只手写字了。他练习了用左手写字，但左手的字迹和他过去用右手写出来的大相径庭，换了个人似的。
    秦桧不愿死气沉沉地继续生活，现在正在过年，他总想着该开心一点，不然整个家里都显得了无生机，但他又实在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开心的事。永嘉没有他认识的人，他不能像在临安时那样，年末年始的时候连着好几天宴请宾客，或者去别人家做客。现在他只能独自喝酒，对着窗户听远处传来的鞭炮声。</p>

<p>    正月初七。
    吕颐浩正坐在狭窄的马车里。他想到自己即将能见到曾经的同僚，不禁紧张。车外面传来喧闹声，还有鞭炮爆炸的声音震得他耳膜痛了一下，掀开帘子一看，果不其然已经到了永嘉的闹市区。
    穿过街市再走一阵才能到那人的住宅。他思考着自己一会儿应该说些什么，但难以集中精神，总是想到过去的事。时间过得太快，只一年半，他又要见到这个人。
    马夫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了车。吕颐浩拨开帘子，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眼前的住宅长什么样，就看到了那个人站在院子门口，眼睛好像朝着自己的方向看，但眼神又没有聚焦，在愣神似的。见到他下车，脸上的表情才动了一下，迎上来行礼。
    “会之大人，好久不见。”吕颐浩也行礼。他看着眼前这人，他眼下的皱纹比之前更深了，头发添了几缕灰白色的，有些憔悴。秦桧走后，他没有直接跟秦桧通过信，只是从别人的口中得知过些许他的情况。秦桧现在的住址也是李纲转告他的。
    秦桧的眼神有些淡漠，让人看不出来在想什么。他问道∶“元直大人身体可还好吗？”
     吕颐浩笑了一下，看来秦桧听说自己的事了。他向官家告病离职，实则是因为自己在朝廷里受了挤兑，官家也不愿意听他的建言了。
    秦桧请他进屋去喝茶。吕颐浩看他用左手点茶，又用左手把茶杯移到他面前，右手只能虚弱地扶一下杯子，心里感到一阵钝痛。若是官家没有罢去他所有官职并且说了对他永不复用，他会憔悴到这种境地吗？
    秦桧一定恨自己，因为朝廷上下谁都知道，秦桧被罢相正是当年吕颐浩植党挤兑他的结果。
    当初他确实不喜欢秦桧这个人，他被俘去北方近四年，归国后迅速被官家赏识和提拔，而且他也在结党威胁自己的利益。他们两个原本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但秦桧好像不满足于处理庶务，如果自己不让他离开朝廷的话，或许走的就该是他了。
    但命运就讽刺在这里。秦桧走了不过一年，自己也被迫从宰相的位置上离开了。而且此次还不及先前被赵鼎排挤而罢相的那一次，这次离开行在，他彻底在朝廷失去了位置，何况自己年事已高，恐怕也难以再为两府做些什么。
    只是可惜秦桧不过四十多岁，也只剩下个祠禄官能当。
    “你是不是不想见我？”吕颐浩问道。
    “没有。”秦桧答。
    “之前的事很抱歉。但我现在也变成这样了，你会觉得好受一些吗？”
    秦桧摇摇头，没说话，继续喝着茶。
    说实话，他很羡慕吕颐浩。他是个坦率的人，不论做什么好像都光明磊落的。如果换作是自己，今天他是绝对不会来看望曾经被他排挤落马的人的。
    去看望过去的政敌做什么呢？等着被嘲笑吗？秦桧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么想的，他刚听说吕颐浩罢相之时，有那么一瞬间生出一丝爽快感，但那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人生在世，身边的人如同潮汐一般，来的人不停，去的人也不停。看故人的笑话又有什么意思呢。
    秦桧只是以为，离了庙堂之后他们再也不会相遇，没想到还能在这幽静之处重逢。
    吕颐浩见他不言，又说∶“你且先好好养病。我在永嘉会住几个月。我的住处在城东，你若觉得无趣，随时去找我，我也会不时来看你。”
    边说着话，吕颐浩边不由得握住茶几对面的人的右手。一阵凉意传到自己手上，那只基本失去了功能的手看起来没有血色，温热的茶杯也没能让它暖和起来。
    秦桧被惊得睁了一下眼眶，但那神色转瞬即逝，他没有挣脱对方的手，但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那双握紧自己的手上布满褶皱，他方才意识到对方已年逾六十，已经真正地衰老，但他的目光看起来比颓然的自己有神很多。
    “你说，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体会到他人的命运吗？”秦桧问。
    “体会不到，但是因为人们的命运时常相似，所以才会相聚，不是吗？”吕颐浩答。
    还不是聚少离多？秦桧想。但吕颐浩回答他的那一瞬间，他好像释然了不少。</p>

<p>    元宵节，是秦桧答应了吕颐浩要一起去市区看灯会的日子。
    永嘉虽不如临安那样繁华，但节日的时候也颇有些喜庆的氛围。坊市之中早已处处张灯结彩，持着乐器的伶人在潮水般的人群中接连走过，留下阵阵清朗的丝竹声。秦桧在约定好的酒楼和吕颐浩见面，他们随着人潮，从坊市西边往东边缓缓前行，喧嚣的人群使得他们想说的话屡屡被淹没在声浪里，干脆谁也不言，只是并肩走着看风景。
    过了十五，年也算过完了，市井的人们会回到劳作当中，但他自己的生活又能有什么变化呢？秦桧的耳朵里灌满了尘嚣，心里却想着些孤独的事。他叹了口气，打算把注意力转回眼前的繁华之景。如果说新年对大众而言是一场热闹的梦境，那它对秦桧来说则是连绵不绝的梦当中唯一能和世人共有的一场。
    独自幽居的生活，每天都像在做梦一样，没有什么真实感，就算是万紫千红的春日美景，于他而言也像是隔了一层雾。江南湿润的水汽让这雾更加凝重了。
    秦桧看着身边的人，他脸上还是微微露着那纯粹的笑，或许是意识到身边人在看他，他也转头看着秦桧的眼睛。
    隔着一条街有人放烟花，花火升起的碎片正好映在吕颐浩的眼睛里。
    秦桧不断提醒着自己，新年的最后一次庆典，要开心些。所以他看到吕颐浩眼里倒映的烟花的时候，也露出了笑。
    一阵风吹过街市，灯火都一齐猛烈地摇曳起来，或许是因为寒风流进了骨头缝，右手又无意识地颤抖，整条右臂和肩膀也都震颤起来。但肩膀很快被一只温暖的手按住，右手则被另一只手牵起。
    颤抖停止了。
    秦桧握着那人的手，竟觉得渐渐可以使上力，不至于连抓握的动作都难以做到了。眼球上有一阵湿润的刺痛，也不知道是因为潮湿的风迎面吹过来导致的吗。
    秦桧第一次觉得，夜要是不结束就好了，这条路也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以往他常责怪自己每天在白日梦里漂浮，唯有今日他不愿这种梦境结束。
    或许它不是梦呢？
    两人一直走到灯火尽头才停下。熙攘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各自回家了。告别的时候，吕颐浩说∶“要多保重，来日再见。”
    于是回到家中，子时已过。秦桧躺到床上做他那未尽的梦。真正的睡梦迎来了，他再一次回到临安城，灯火通明，似乎比他记忆里的那个临安还要繁华。他在山上望着下面的城市，盏盏明灯的火光像是要扑到他的眼睛里，他看到真的有亮光从地面一点一点地浮到他所在的山上来，是包裹着红纸的孔明灯，一个接一个地飘向遥远的天际。</p>

<p>    月又盈亏一轮。到万物回春，东风微暖的时候，吕颐浩收到一张信纸，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手疾已痊愈。可否邀君同游？”
    吕颐浩笑着读完信，打开窗户，看到梨花开得一片雪白。</p>

<p><a href="/worm/tag:%E5%90%8C%E4%BA%BA" class="hashtag" rel="nofollow"><span>#</span><span class="p-category">同人</span></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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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at, 02 Mar 2024 17:33:29 +0000</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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