踽踽
杨愿×秦桧
是秦桧的生贺文。
抄史料的流水账成分比较多。
一
秦桧刚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上正下着细雪。越州的气温不低,这雪也像雨,落到身上立刻就化开了。
秦桧有些不习惯,他刚从金人的领地回来没多久,北方的雪是大片大片的,鹅毛似的,风一吹,就重重地打在脸上和身上,在雪天里走一会儿,头发和肩膀上都会留下斑驳的白色。
他在雪里走着。融化的雪水也许已经打湿他的衣帽,但他没什么感觉,只是独自沉思着向家的方向走。他走上一座小桥的时候,迎面来了个个子比他矮一头的人,撑着把浅红色的油纸伞,在他面前停下了。那人把纸伞举高了几分,遮住了他的头。
秦桧觉得眼前这人面熟,曾经必定见过——应当不止是见过,而是相处过些许时日。他看着这人细弯的眉毛和外侧下垂的眼睛,心想他至少是个表面和善的人,又如此面熟,像何㮚?张叔夜?秦桧很快在心里否认了自己,何张二人都已在四年前北上的路上就义了。亡国后作为俘虏的那些时日,秦桧过得痛苦又茫然,灵魂深处受到的折磨像是一记重锤打到他心口。好容易留下一条命,现在想起靖康二年的景与人,都只觉得记忆不清晰,能记起人名却和他们的脸对不上。
面前的人看秦桧盯着他出神,开口道:“官人不记得我了么?我是杨愿啊。”
“杨……原仲?我还记得你,记得。”秦桧的眼睛一亮,露出只有面前的人察觉到的浅笑。“没想到能在这遇到你。要不要去我家里坐坐?”
杨愿接受了邀请,于是两人就向桥对岸走着。杨愿始终在秦桧的斜后方半步的距离,为他撑着伞。
“您雪天不惯打伞么?这雪像雨一样,淋湿了要得风寒的。”杨愿的语气十分客套,声音却是温和的。
秦桧摇头道:“我是多年未在江南待过了,不过这里比起金上京和山东一带,还是暖和得多的,何必怕这点小雪?”
秦桧边说着这话,边把手又在宽大的袖子里缩了缩,把里衣的袖子攥起来,让手接触不到外部的空气。南方确实暖和许多,但他体寒,冬天时四肢末端没什么温度,而且他的手在北方时落下了冻疮,天一冷就犯。
杨愿没再说话,默默为他撑着伞,一直走到他家中。
秦桧还朝之后,见过圣上几次,朝廷当中有人对他赞许有加,有人直言他是金人放归的奸细。或许就是因为众说纷纭,所以圣上没怎么重用他,现在的他不过是个礼部尚书。他的宅子不大,不过总归是比在金国时住得好多了。他令家里的下人端茶倒水,在客厅招待杨愿。这时秦桧才发现,杨愿穿的袍子的左袖已经湿了一片,原来他为了给自己打伞,宁愿让自己淋了雪。秦桧于是点了暖炉,让杨愿坐了靠近炉子的位置。
杨愿对秦桧是客套来奉承去,秦桧对他却一时想不到太多能说的。两个人就慢悠悠地叙旧。
杨愿第一次遇到秦桧是在宣和五年的汴京城。那时他还是个太学生,在太学里面和大多数同窗一样,多数时候都是混一天算一天,待到要考试了,才发奋苦学一阵子。不过这年有一天,来了个叫秦桧的学官,是新任的太学正。杨愿听说他是中了词学兼茂科的,而且是这年的唯一一个,不禁好奇起这位文采出众的先生来。
于是他开始有模有样地做个好学生,为的就是能多和秦桧说几句话。秦桧是朝廷派到太学来的,虽说只是个九品官,但太学生的日常学业和纪律都是归他管的,表现得不好要被他罚,还要汇报给太学博士。有很多顽劣的学生对此习以为常,倒也能经常和学正打交道,但是杨愿没这么厚脸皮,他宁可勤快点,把成绩搞好,这样说不定这位学正能注意到他。
那时的杨愿还没想过什么高官厚禄,觉得考了科举能当个什么地方官,娶妻生子平淡过日子就行,儒家典籍里那些治国之道他没太大兴趣,但是对擅长舞文弄墨的人倒是颇为羡慕。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装好学生装得挺成功,秦桧也当面称赞过他。没过多久,他当上了太学录,虽然他的身份还是学生,但也是个学官了,秦桧成了他的上司,于是他们之间自然熟络起来。
不少同学对杨愿是有所不满的。原本都是一样的学生,突然他成了个对学生有管理职权的人,还要向上面打小报告,和同学的相处便没那么自然了。秦桧和他说,他上学的时候也是负责管事的,但是他不喜欢用居高临下的态度,反而是同学有事他就尽量帮忙,天天除了忙自己的学业还要帮别人跑很多腿。
杨愿心里不愿意这样,自己明明是个学官,凭什么为了那些纨绔子弟忙前忙后?但他多少照着秦桧的意思做了,和同学讲话时都真诚磊落的,同学犯了错他就耐心地给对方讲学规。秦桧和以往一些严苛不讲理的学官不同,他善于沟通,杨愿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会了在学校里很好地上传下达。宣和末年那段日子是充实的,是杨愿至今都颇怀念的。
只可惜,韶华易逝,对人来说,对国来说,都是如此。从宣和七年十万金兵南下的那时起,繁华的人间之梦就开始出现裂痕,直到靖康元年闰十一月末,连续四天的大雪像要将这人间彻底掩盖一般。
汴京城破,一切都结束了。
杨愿对未来的平凡幻想坠入了深渊里。他对秦桧的行踪也不甚明了,只听说他又是上书主战,又是担任割地使。寒冬过去,春天的音信刚回到人间时,秦桧已身在随二圣北狩的队伍中了。那之后,杨愿去济州投奔了元帅府,劝说康王登基,而后又追随年轻的官家一路南下到越州,道阻且长,天高路远,他感到自己不过是汹涌而来的时代里的一粒微尘。时间长了,就也不愿再惦念往事。
秦桧静静地听杨愿诉说,思绪也百转千回。从金军攻宋的消息传来后,他就没有心思再管太学的事,一心只想着救国。那时他满腔热血,在一片混乱的朝廷中渐渐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升了官,又被委以交割河间府的重任。他一面不甘心向金人低头,一面又想拼命保全赵宋的国祚。但天命难转,走向衰亡的王朝终究是无法挽回了,自己最终因为反对立异姓皇帝而惹恼了金人,终是以俘虏的身份背井离乡,去了他未曾幻想过的北国。
他此刻想向杨愿倾诉这些年的经历,说出口的却是:“你既知道我已归国,不怀疑我已经变节了么?”
几年前随二圣北上的官员里面,有个叫秦桧的回来了,这事不说在朝廷士大夫之间,就算是在坊间也传得沸沸扬扬。秦桧觉得,杨愿定是也听闻此事,所以才刻意来找他的。只是,他真的不知道杨愿此刻对他是怎么想的。
杨愿把手伸得离暖炉近了些,轻轻搓着手,沉思半晌,才道:“人是说变就变的么?何况官人的心一直跟明镜似的。”
杨愿想说的是,我和您接触过几年,了解您是什么样的人。传谣的那些人又有几个是曾经和您共事过的?
只是,此刻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怀疑眼前的人,抑或掩盖起怀疑的心思,只管依附于他。杨愿现在是个小小的州判,才能平平,在江南又没什么人脉,听闻秦桧还朝,他想为秦桧做些什么,也是为了他自己的仕途考虑。他隐约觉得,秦桧绝非平庸之辈,如今官家在南方要建立起新的基业,秦桧的前途也是不可限量的。
二
若是生在太平年月里,命运偶尔遇到什么天大的变动,人们还能感慨一句世事无常。可是经历了战争,经历了国破家亡的人,干脆认定了自己就是棵折断的枯枝,漂浮在大海的风浪里。
绍兴元年六月,杨愿被秦桧荐为枢密院编修官,八月秦桧拜相。二年正月,圣上与百官移跸临安府。三月,杨愿登进士第,升了计议官。而这年八月,秦桧就被罢了。
升官的那一天或许他真切地感到开心过,但现今他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虽然他现在还留在官位上,但他知道吕颐浩一定不会放过秦桧的党羽。他落职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杨愿今天退了朝之后赶到枢密院去做了些事,忙完公务之后只觉得没力气站起来,枯坐到了日渐西沉的时候,才猛然想起自己该去相府见见秦桧。他来不及回家把公服换掉,就直接向着宰相府的方向跑。黄昏的颜色越来越重,天际还留有一片橘色的时候,头顶上空淡淡的墨蓝色当中闪耀着一抹白亮的颜色,像有人用白颜料在天幕上画了一笔似的。
那是彗星,前两天杨愿就听人说彗星在天,只是到了今天,在这临安城才看得清晰。街上有人驻足观看,有人觉得这是不吉之兆,回家闭门关窗去了。杨愿的脚步不敢停下,继续向前跑,气喘吁吁地来到相府门口的时候,看到大门虚掩着,往常值守在门口的门子也没了人影。
他推开门,看到前院也是四下无人,灯也没有点,寂静得仿佛已经人去楼空。
太阳已经彻底沉下了地平线,现在只有一点余晖,还有天顶那条闪耀着的光芒,让杨愿不至于看不清路。他走到秦桧的书房,房门紧闭着。还未等他敲门,房内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原仲吗?进来吧。”
杨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鼻子有些酸,鼻涕都差点流下来,他心想是因为天黑了,天气有些冷。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推开房门,看到房内的书桌后面,一个黑色的身影坐着,用胳膊撑着头。
杨愿如同在履行流程一般地作揖问好,话音刚落,他抽了下鼻子,才察觉到屋里的酒气。
“相公为何不点灯?可否让下官点上?”杨愿谨慎地问。
秦桧没有回答,但杨愿在模糊不清的昏暗当中看出他微微点了点头。于是杨愿借着窗外的微光点燃了书桌上的蜡烛,屋里这才明亮起来。杨愿看到书架上的书还有秦桧平日爱好积攒的笔墨纸砚都已经不在了,空荡荡的书房只剩下书架和桌椅。桌前的秦桧样子恹恹的,兴许已经喝了不少酒,杨愿感到有些担心。
秦桧开口道:“家里的人力我解雇了大半,还剩几人在寝房收拾。明日一早我就要从这搬出去了。”
秦桧被罢为观文殿学士、提举江州太平观,姑且还是能留在临安的,大概已安排好了另一处宅子。杨愿看秦桧没打算继续说,就也没问得出口。
“在那傻站着干什么?陪我坐会儿。”秦桧抬头,眉眼带笑地看着杨愿。杨愿不敢仔细看这表情,扭头环顾四周,在书架下面看到一把多余的椅子,就搬到秦桧旁边坐下。
秦桧还在一杯一杯地给自己斟酒,还把酒杯推给杨愿,让他也喝。杨愿见状,拿过酒壶,斟了满满一杯之后一饮而尽。随后用手把酒壶按在桌子上,道:“相公,您都喝醉了,不能再喝了。”
杨愿是担心秦桧的身体。拜相的这一年,他时常身体不适,有时就不去朝会。秦桧现在醉得坐都坐不直,时而头仰过椅背,朝天叹气,时而用手撑着桌面,勉强抬着身子,转向杨愿的一侧看着他。
“都罢相了还称什么相公。”兴许是因为喝酒,秦桧的嗓子有些哑。
杨愿只是叫习惯了,不愿改口。他道:“不管怎么说,下官都觉得您是最配坐这个宰相位置的。”说完他都想抽自己两下嘴,他想不到什么话能安慰秦桧,讲这种话这会让人觉得他在徒劳地奉承。
秦桧大概是有些急了,伸手夺杨愿手里的酒壶,并道:“官家已谕朝廷,对我终不复用。你当我罢相是元直弹劾我,可若没有他,官家对我的信赖大抵也到头了。我在朝廷里向来是这样百无一用,靖康时便这样,如今还是没有任何改变。或许我不该回来,不该活下来的……”
虽知道秦桧是喝多了,但杨愿听到这些还是不免愣了一下。秦桧借这个机会起身想去够酒壶,却被椅子腿绊倒了。慌乱之间手臂又打翻了桌沿的烛台。
杨愿也是一惊,为了不让秦桧摔到地上,赶忙起身去扶,秦桧的重量把杨愿压得重新跌坐在椅子里。秦桧则是半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抓着杨愿的胳膊肘,抬起脸,上半身几乎整个贴着杨愿的身体。
屋内再次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洒进来的星光照得屋里明暗错落。现在天已全黑了,夜空却比往常都要亮。
“相公知道吗?今夜有彗星,这般明亮的彗星似乎是百年难遇的。”杨愿怔怔地看着秦桧的脸,缓慢地说道。秦桧的皮肤很白,日光下的他总是显得有些艳丽,但在这黑夜的星光下,他的脸色透露出一股苍冷。即使喝了许多酒,脸上也看不出红。
“彗星啊,不吉利,或许真就预示着朝野有大变……”秦桧喃喃道,手上的力道也渐渐减轻了。他也盯着杨愿的脸,杨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秦桧比杨愿大了快一轮,如今已四十三岁,但他的容貌完全看不出年龄。他的头发还是乌黑的,脸上几乎说得上是没有褶皱,只有眼睛下面有两道泪沟。映着星光,杨愿看到秦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是有些刺眼的。他忍不住抬手去摸秦桧的眼角,果然是湿润的。
于是杨愿把椅子向后挪了挪,自己也半跪在地。他捧着秦桧的脸,轻吻他的眼角。他想说“别再哭了”,可他觉得此时不管说什么都生硬。
没想到的是,秦桧随后就环住了他的脖子,吻了他的唇。杨愿只觉得一股酒味熏得他也有些发晕,他在心里骂自己,在做什么呢,相公醉了难道你也醉了吗?但他止不住心里的悲伤,不知道那悲伤是不是被秦桧传染来的,在愈演愈烈的悲伤里他感受到一分情欲。他回应秦桧的吻,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的念头,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恩师,是他敬仰的长辈,是他的上司,也是……他想不到那么多。
两个人在书房的桌子与墙壁之间的空隙里拥抱缠绵着。杨愿喜欢这个空隙,这就像是一个牢固的、与外界隔绝的世界,这里面有官场上的明争暗斗,没有朝堂的功名利禄,仿佛没有时间的流逝一般,只有背后的窗户透进来的的星光。
秦桧或许是嫌头上的簪子碍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头发散下来了。长发散在自己的肩膀上,也散在杨愿怀中。醉意令他睡去,就依偎在杨愿的怀中。书房的地板是坚硬的石砖,刚刚入秋的夜有些微凉,但秦桧都不觉得。他只觉得现在依靠在一个温暖又柔和的地方,安静的、没有纷扰的,他愿意永远沉睡在这里。
两日后,杨愿罢职。又过两日,秦桧从观文殿学士落职。杨愿听闻秦桧要去温州暂住,想赶在清早他出发前去送他一程,到了他住处附近,见他已经把最后一袋行囊搬上牛车。二人隔着数丈,相顾无言。半晌,秦桧登上了车,向南而去了。
自秦桧罢相那天起,彗星每夜都耀眼地挂在天上,直到十九天后才消失不见。杨愿心想,或许秦桧已经平安抵达了他的新住处。而他自己呢?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许总有一处可以让自己安然度过余生。他从不奢望耀眼繁华之物,灯红酒绿的梦只会如泡沫般瞬间化为乌有。
只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绍兴二年八月甲寅那天起,高悬于夜空长达十九日的、比满月还要耀眼的彗星。他想,天若有心,应似我一般,以最澄澈最明亮的光辉为那个人送行。
三
杨愿本以为,世间多数离别会成为永别,能重逢一次已是人生之幸,若是再天各一方,只怕终生难有重逢的机会了。
何况离开庙堂的这些年,秦桧好像把自己忘了似的。
杨愿觉得自己不算是聪明的人,若说作为一个该为圣上分忧的士人,他是个有点欠考虑的人,不太不擅长先天下之忧而忧。不过正因如此,他对很多事不会想得太远,总之顺其自然,得过且过了。他在乡野间不知做什么,就埋头在书堆里,再一抬头,发现一晃已经过了快七年了。
这七年,他不是没收到过秦桧的消息。头两年,他给秦桧写过信,收到过答复,不过后来,秦桧好像又忙碌起来,两人连信也没怎么写。
朝野杂事偶尔还是能入杨愿的耳朵。比如秦桧罢相后才过了一年,为了弹劾秦桧而把朝廷搞得腥风血雨的吕颐浩也辞了官。绍兴五年,当年坐秦桧党被罢的几个人陆续有了复官的迹象,不过并没有人来找他去任什么职,正沉迷经史的他也没兴趣去打听。而前线的战事也是一刻也没消停,官家两次去建康指挥战事,第二次是到了绍兴八年二月才回跸临安,正式把临安定为行在。跟着官家奔波了一路的秦桧竟然在三月就再次拜相了。而后主持了与金人的和议。
杨愿有点佩服他这位恩师,一把岁数了还这么能折腾,或许应该说“不辞辛劳”吗?
他不知道自己的动力是怎么来的,总之,一过完年,他就收拾收拾就准备上京去了。这一年,他短暂地当了几天秘书郎,就被人打发到明州去做通判了。
明明去临安的路上想到了一堆话要跟秦桧说,也没来得及好好说上几句。秦桧如今在朝廷里又算得上是一手遮天,不过他为人已经相当低调了,还坚称自己没有结党,所以眼看着杨愿被人挤兑出朝,他也当没看见一样。
杨愿想到这里是有点生气的,不过以他现在的身份,秦桧就算把他当透明人也是正常的。他老老实实跑到明州去。通判的职务比较繁琐,他花了好长时间才做习惯。这年夏天刚过,金国宗室发生了政变,杨愿只觉得暴风雨又要从中原席卷南下了,留在浙东当个小官或许也不是件坏事。就在他以为自己后半生真要践行他年轻时许下的平凡的人生理想时,临安来了消息,秦桧叫他回去任职。
杨愿的脑子里有些混乱,他不知道秦桧是怎么想起他这号人的。他只想到一句黄山谷的诗,便写了下来: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他把纸工整地叠好,叫童仆寄了出去,而后收拾起行囊,几天后便出发了。待马车进入临安城门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二月的风还是有些渗骨,看得出站在城门内的那人穿得很厚实,但是衣服下面纤细的身体还是让人一眼就能辩识出来了。况且就算不看他本人,他身边围着好几个杂役和守卫,一猜就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头。
杨愿赶忙下车,躬身问候:“我等下官,如何劳烦相公远迎?”
秦桧轻咳了两声,微微转头,没直视他,“我不过是恰巧来送一名友人出城罢了。” 杨愿抬眼,看到秦桧近在咫尺的脸。过了这么多年,他的眼睛周围看得出是有些衰老的痕迹,但面色还是清冷、或该说是清秀的。他邀请秦桧坐上自己的马车一同回城里。
狭小的车厢内,两人相顾无言了许久,秦桧才打破沉寂,道:“你写的什么啊?要我说,你该换一句。”
杨愿一愣,才想起自己出发前几日寄给秦桧的一纸诗句。他想那诗是不是太悲观了,但又想不出什么话能表达当下的情绪,便说:“请相公赐教。”
秦桧转头,隔着帘子看向车窗外,阳光随着人群的熙攘声一起映进来,有些刺激着他的感官。他想了想,说:“‘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有这么夸张吗?”杨愿哭笑不得。他有些恍惚,蓦然想起八年前那个彗星夜的温存。此去经年,眼前的人还会记得么?
杨愿知道自己心里一直都掩盖着一份不可说的情愫,正因为不可说,所以他时常以为自己将要把它遗忘了。
他从年轻时起就经历了风风雨雨,如今已到了不惑之年,心境早该沉稳了。他暗暗地想,此后就规规矩矩地在朝廷做事。他知道宋金两国形势都变动不安,而官家也是心性不稳的人,这时候为了议和起用秦桧,再过几年又说不定会变成什么样。他此次是来就任秘书丞,负责掌管文籍。这份职位倒是适合他这种不爱折腾又乐于读书的人,所以他没对升官抱有太大的期待。
不过事实证明他想错了。盛夏时节,他升到监察御史,坐上了台谏之职,和万俟卨共事。
战事仍未有个定数,两国不断互通使节,终于在绍兴十一年冬,两国再次达成了和议。许多人都说,这下可以多安稳些时日了。
十二年春,已经是尚书右司员外郎的杨愿突然想到,今上践祚以来,虽有兴办太学,但是现今行在的太学学舍实在是简陋,倒不如在府学的基础上扩建一下,改为太学。他不敢贸然上奏,于是去问秦桧。
秦桧正在尚书省的院子里看刚开的绣球花。玉绿色的绣球已经开始变白,在这争奇斗艳的春天里,这种淡雅的颜色倒是显得别致。
杨愿对秦桧说了自己的想法,秦桧眼睛一亮,好似对杨愿的提案感到颇满意。他说:“你直接上奏便是。”
“到时再任我当个学官吧。”杨愿笑得有些谄媚。他觉得自己或许还是适合担任和学问有关的官职。
“你当学官?”秦桧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透露任何情绪,“大材小用了。我留你有别的用。”随后秦桧转身进了屋内,似要开始处理公务。独留杨愿一个人在院子里发愣。
“我哪有什么大材……”他嘀咕到,没注意到生长繁茂的绣球枝桠已经伸到路上一部分,帽子碰到了一株,它的花瓣便散落了一地。
秦桧在屋内,提笔想批公文,眼睛却总是透过窗棂看向院子。那天杨愿在庭院里反复踱步,看了许久绣球花。他的神情一直是明媚的,秦桧感到自己心里有一丝羡慕。
秦桧偶尔会想起他那段无忧无虑的学生时光,还有初入仕途时对家国天下的热忱。那些记忆都太遥远了,如同这绿色的木绣球在短暂的花期里竟还要经历褪色。
但失去颜色并不意味着陈旧,反而全盛期的洁白绣球花有种明艳。花是如此,有的人也是如此。
四
秦桧所说的“大材”,便是让杨愿兼修玉牒。
逐名逐利的人也许看不上这份工作,但是对杨愿来说这的确算得上是无上的荣耀了。玉牒可谓国宝,南渡以来还未开始重修玉牒的工作。此次朝廷决定修玉牒,秦桧便立刻让杨愿担任了这个职务。两个月后,秦桧也任提举编修玉牒所。
“相公可是不放心我,才在百忙之中来参与编修玉牒的事务?”杨愿曾经这样问过秦桧。他以为秦桧会正经地讲些理由给他听,没想到秦桧只是用不置可否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杨愿心想,自己或许就不该问这个问题。在官场这么多年,虽说自己一直是离政事比较远,都是在做些整理书籍的工作,但是宰执为了圣上考虑,也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需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他心知肚明。秦桧作为一国之相,为圣上编修玉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秦桧不是有意来做他的同僚,但他还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杨愿修玉牒,一修就是一年多。十三年岁末,临安城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雪是不及北方那么壮观,但这在江南也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秦桧说这是祥瑞之兆,上奏要贺瑞雪。就在前不久,因为日食被阴云遮住,秦桧上奏贺日食不现。众人皆称秦桧自从加了太师,就真的无法无天了,频繁地让朝廷庆贺祥瑞实则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力,但杨愿觉得这没什么不好。天下太平,河清海晏,这是国之幸事,的确是值得庆贺的。
秦桧在自己府上办了贺雪宴会,在前厅忙碌着接待贵客,杨愿则同一群人坐在连廊中赏着雪,从下午喝到天黑。
客人都渐渐散去。等到秦桧在前厅接待完最后两位宾客后,从后门一出来,就看到左侧连廊中醉得已经靠着墙的杨愿。
秦桧从来没见杨愿喝成这样过。他自己嗜酒,又喜欢搞排场,总是在自己府上宴请宾客,常常喝得大醉,虽然年老力衰,酒量却不减反增了。但杨愿喜静,不是非去不可的应酬都不见他人影,如今这状况秦桧是想都未曾想到过。
他走过去,拍了拍杨愿的肩,想试探一下他是否还醒着。杨愿说着些含糊不清的话,虽没至于完全晕过去,但也不能自己行动了。秦桧叹了口气,命人把他抬到客房去歇息。他也回自己屋歇着去了。
过了快两个时辰,该到秦桧就寝的时间了。他突然想起还有个醉汉在他家里,不知怎的有些放心不下,就披了件外衣,穿过院子到了客房。推开门的一刹那,杨愿好像被惊醒了似的,想要起身,却还是东倒西歪。
“这是我府上的客房,你喝多了就在这睡一晚吧,明早再回去。”秦桧和他说。相府每日人来人往,常有人在客房过夜,他并不在意这些。但是看杨愿的神色好像有点为难。他启唇似要讲话,马上又把嘴闭上了。
秦桧想起方才他在连廊也嘀咕着什么,他只当这人是喝醉了在说胡话,根本没注意听。于是他有些好奇,问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杨愿突然就像开了闸一样,声泪俱下道:“太师能不能不要丢弃我?”
“啥?”秦桧被他莫名其妙的话吓了一跳,暗想这人是不是疯了点,酒还没醒么,好想出去装一桶雪给他浇头上。但是秦桧不动声色,装作耐心地问:“原仲是想到什么了才突然这么说?”
“我听闻您和万俟参政关系不和,您二位共事这么多年,现在却闹成这样,我对您是一片忠心,您别把我也……”杨愿也不知是哭得还是醉得,打了个嗝,就没继续说下去。
秦桧想到很多年前,在太学刚见到他的时候,还是把他当作和别的学生一样的小孩看的,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杨愿这人有些早熟,比他的同学都稳重且有主见。虽然他比自己小十一岁,但在他就任太学录后,秦桧几乎把他当成同辈来对待。
没想到都过了这么久,才发现他到底还是个小孩。
他和万俟卨的确近来关系不和。曾经万俟卨可谓任劳任怨,帮了他很多忙,没想到最近两年变得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经常没来找他商量过就擅自上奏,还在他批阅上旨的时候指指点点。
秦桧自认为是个严于律己的人,对下属也不算严苛,正因如此,他不喜欢不听话的人。
但他想了想杨愿,工作上完全没做过什么逾矩的事情,也没有惹自己不高兴过,反倒是只要一有机会就在官家面前帮自己说话。之前还在修玉牒的时候,杨愿就对官家说过:“应该把太师公在靖康末拥立赵氏的文字记载到玉牒里,太师之忠是我朝榜样。”官家欣然同意了。
杨愿好像从来没辜负过他。
他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杨愿,就也坐到床上,在杨愿身边,伸手搂着他的肩膀,轻轻道:“参政是参政,你是你,你和他不一样”
杨愿注意到秦桧连万俟卨的名字都不称呼,只叫他“参政”,暗自窃喜,但又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他索性靠在秦桧的肩膀上,半闭着眼睛,作放心状。
虽说酒壮人胆,但杨愿知道这话自古以来都是个借口。真喝醉了哪还能有什么意识?借着酒意做些什么,不过都是自己平日不敢做的事罢了。
秦桧从来都是他高不可攀的那个人。他二次拜相以来,直到今天走到了太师的位置,连官家向来都是要让他三分的。杨愿心想,除了朝堂上的那个人之外,恐怕没有人可以撼动秦桧,也没有人可以染指他。
但杨愿不想一辈子都只是远远地望着他的身影。
杨愿在写诗方面是没什么才华的,但他爱读诗,此刻他想起范云的一首别诗,轻轻吟诵起来:“洛阳城东西,长作经时别。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
同在临安四载,见面的机会也未必很多。他不喜欢参加宴会的原因其实是,他好怕每一次这样恣意笙歌的相聚,其后都是悠久的别离。
临安的繁华已经不输当年汴京,可是灯影之下仍旧是聚少离多。
秦桧看到肩头的人面容有些憔悴的样子,也有些许感伤。但是他不喜欢感伤的自己。
“以后你若有什么想和我说的话,直接来找我说便是,不必有所顾虑。我也不想你在我背后说我。别人无所谓,我只希望你能对我坦诚一些。”秦桧低声说道。
杨愿感到秦桧纤细的手指在自己的上臂上轻轻抚摸,像在哄一个孩子那样。他又想流泪,但蓦地觉得秦桧的话有些好笑。
“我从未在背后议论过您,但太师真的觉得别人对您的那些议论无所谓么?”
秦桧轻笑道:“就是无所谓呀,所以我不会给他们什么好下场的。”
他已经年过半百,又是坐在这么高的位置上,早已学会把情绪都收起来。他不会意气用事,但是为了朝廷里不再有不同党派互相倾轧的局面,但凡是和他政见不合的,或是处事方式是他不认同的,一律会被他或他的亲信弹劾,或等他们自己请辞,或把他们贬到地方去。
这是他在公事上的态度。但是私下里的感情,他说不准。
他这一生不是没对谁用过情,甚至说,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个滥情的人。可对于杨愿,他只觉得说不上来的复杂。不去想这个人的时候,真的就一点都不想,但他一旦在自己眼前,多少就会有些同他互相依靠着走下去的念头。
同他在一起的夜晚,就有些不期待明日的太阳了。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与现在都是这种感受。
这一夜,他们同床而眠。屋外的雪已停了,夜空之上如水的月光拨开了厚重的云。杨愿看着枕边人如同流水一般的长发,有半数都已经变得灰白,看起来和檐上雪与天上月清冷得如出一辙。那一刻他才恍然醒悟,他们二人都已经老去了。纵使秦桧的脸形与身形总是比起实际年龄看着年轻几分,纵使他杨愿比秦桧晚生很多年,可是时光终究是会把所有人的青春年华都带走的。
杨愿抬手抚上秦桧鬓边的皮肤,指尖传来的干燥触感和十一年前他触碰过的如凝脂般的肌肤截然不同了,他更感慨岁月于现实而言是多么无情。
过去的他只想着安稳地度过余生,可如今,“余生”这个词,对他而言正在渐渐成为一种奢求,对眼前的人来说则更是。
他开始想,若是秦桧百年之后,他又该如何?到那时,朝廷里或许也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他便乞骸骨,又回到乡野,在回忆的余温里自己也过完此生。
见杨愿眉头不展,秦桧问:“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们以后。”杨愿说。
“人各有命啊。能走到现在这一步,我已知足了。”秦桧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杨愿听出他话语里的刻意,就像刻意说给自己听一样。
“太师真能知足么?我从来都不知道,太师真正的理想是什么。”杨愿想到秦桧刚和他说的“坦诚”,干脆就不依不饶地问了下去。
秦桧大概也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或者说,他自己也很多年没想过这个问题了。他愣了一下,没有犹疑,直接告诉对方自己并不知道。
自从他绍兴二年罢相,就常常抄经念佛。他这一生有郁郁不得志的时候,有愤怒的时候,也有许多悲伤和绝望,他不清楚自己是否在某一个时刻,心就已经死去了。
他以为多数人都是这样的,不知不觉中会活成一具空壳,所谓的人生路还在继续走,内心却已经是一片荒芜了。
杨愿的心情早就平复下来。流进室内的月光不甚清晰,但秦桧在心底仿佛能看到杨愿脸上的泪痕。这一次,换他去吻了杨愿那双明亮的眼眸。秦桧心里清楚,杨愿的瞳孔中倒映出的不仅仅是月光,还有他的欲望。
秦桧笑自己,明明决定要和杨愿开诚布公地相处下去,他也不反感和杨愿的床笫关系,可不愿明说某些感情的终究还是他自己。
有些关系或许更适合默不作声。他沉默着,杨愿也报以沉默。
春节过后,如同杨愿预想的那样,秦桧罢了万俟卨的官。先是李文会等人上奏万俟卨贪污枉法,官家有些舍不得他,让他以资政殿学士出守。但秦桧对这个结果全然不接受,要求官家彻底罢了他,还让杨愿封还了录黄。朝廷上下一片议论声,一些人看万俟卨的笑话,一些人担心自己就是下一个了。不久之后楼炤也被罢。现在就连杨愿也觉得秦桧多少有些不近人情,这些都是曾经同他力排众议推行和议政策的人,如今只要秦桧觉得用不上了,立刻就让他们滚。杨愿鼓起勇气和秦桧说了他的意见,秦桧却只说了句:“我不会让你走。”
这年十一月,杨愿当上了御史中丞。现在大家都知道杨愿是秦桧最重视的一条狗了。
但是杨愿想的却是:太师在靖康年间也担任御史中丞。
杨愿是因为仰慕秦桧,所以才拿自己的官职和他过去的经历对比。但他又想到,他忙碌了大半生换来的官职,也许就是他人生的终点了,而这不过是秦桧曾经的仕途起点。
杨愿不免有些嫉妒,但他知道嫉妒这个人是没有意义的。他相信天命,而天命也确实眷顾他,这种人就算嫉妒了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五
杨愿先前所想的事真的应验了。
御史中丞虽是御史台的最高长官,但因为整个台谏机构都掌握在秦桧手里,杨愿也只是按照秦桧的意思处理事务,或是同秦桧一起上奏议事。绍兴十五年,他又开始修玉牒。也就是这一年,官家赐御书给秦桧的书阁,曰“一德格天之阁”,并赐宴、赐予镀金器与青罗。虽然秦桧谦虚地表示这些东西他要收藏起来待日后之用,但是官家的行为无疑是再次昭告了世人:秦太师的朝政中心之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
天命仍加持于秦桧之身,但杨愿却从京官之位跌出去了。就在秦桧领受赏赐不久之后,殿中侍御史汪勃上奏杨愿之过,杨愿立刻向官家引疾求去。
台谏官员互相之间有所不和,互相弹劾实属常见。先前杨愿还和汪勃一起弹劾了李文会,现在他被人抓到了把柄,轮到他落马了。他知道秦桧可以保他留在临安任职,但是留在临安或许他会牵扯出更大的麻烦,他不想为了这个让秦桧徇私。
何况他已四十五岁,身体虽无大碍,但平日里脏腑和骨骼的小毛病让他也难以胜任繁忙的事务。
秦桧知道这事之后,没有多说什么,保留了他端明殿学士的名号,让他任提举江州太平观去了。
离了庙堂,他无法再修玉牒,便开始帮秦桧编修《中兴圣统》。他隐约感到自己时日无多,心想即使身在地方也要最后为秦桧做些事。《中兴圣统》于绍兴二十年顺利编成,由秦桧秦熺父子共同进献给圣上。杨愿虽然不在场,但听闻这个消息,心中仿佛完成了一生的使命一般喜悦。
二十一年,杨愿知宣州,因修圣统有功,所以升为资政殿学士。二十二年,他又改知建康府。
秦桧后来才意识到,杨愿罢官几年之后又连续知任两地,或许已是他生命的回光返照。
绍兴二十二年十一月戊午,在大江南岸的凛冬之中,杨愿毙于任上。
建康府的通知同其他文书一起被送到秦桧桌子上的时候,秦桧还全然不知道故人已经西去。待他展开来自建康的那张纸,心里还没完全接受杨愿的死讯时,泪水已滴落到纸上,洇湿了“杨愿”二字。
“原仲啊,你何故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喃喃自语。
让杨愿知建康不是秦桧刻意安排的。他也是此刻才意识到,这个追随了他一生的人,最后竟然是在他的家乡告别人世。那个连他自己都数年未曾回去看望的建康,这一年的光景,是否映在了故人的心上呢?
杨愿的灵柩已经由其家人带回了他岭南的故乡。此刻的秦桧是无比希望这世间有灵魂的存在。他甚至自私地希望,杨愿的魂魄能在建康再等几年,等他也百年之后,二人的灵魂能在他的故乡重逢。
绍兴二十三年,冬季刚刚结束时,秦桧在阅览枢密院官员名录的时候,看到一位枢密院编修官杨愿。
他一瞬间恍惚了,心想这是二十二年前的名录错放至此么?半晌才回过神来,想到只是同名同姓,官职恰巧同他当年为杨愿举荐的一样罢了。
他也真的老了,近来总是卧病不起,几次上书致仕,官家都不批准,但准许他不上朝奏事,他批阅公文也是尽可能在家里做。
天气渐暖,花也开了,他忽然想出门走走。从相府正门一出,便是望仙桥。迎面走来熙熙攘攘的人群,让他又想起在越州时,桥上有人迎面来为他撑伞。
第二次拜相之后,他的人生顺风顺水,原来是那个人为他撑了一生的伞。
秦桧的生日在腊月二十五,以往每年他都在府上安排规模庞大的生日宴,但是自杨愿离世之后,他就没有再为自己庆祝过生日。
严冬太难熬了。
二十五年冬十月丙申,秦桧离世。
前日白天,官家还来他的府上问候他,他已说不出话,就只是流泪。谢世当日,他只听得外界嘈杂的声音,仿佛告诉他,他已进封建康郡王,而秦熺加为少师。但是这些事情仿佛都已离他很遥远了。
半梦半醒之中,眼前展现出细碎的白色光亮,他想到无数个冬天纷飞的雪,也想到尚书省春天的白色绣球花。
客死他乡向来是士大夫之命。但他没有什么遗憾。临安的华灯照亮过他的后半生,而在故乡,已有人正等他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