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teor

“左圈”的三层

《流星报》编辑部

2026年的确有个好的开端,美以和伊朗的军事冲突备受瞩目(舆论分化也依旧严重),有过年的春晚删评,有娃哈哈的工人维权......悄悄说一句,流星报也将迎来编辑部成立一周年。在这里,我们暂且不展示我们做了什么,还是重新整理一下整个左翼的现状,重申一下我们的主张吧。同志们,目前中国马克思主义左翼现状大概是这样的:

👉 点击展开下文

一、内层 真正在反复的反思中推进革命工作的其实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在外人看来,线下的他们是名副其实的黑箱,组织工作、比较前沿的调查成果等等都没有公开,他们在地方上的革命化人际关系是渐渐辐射向周边的,在这极少数组织化的大学生集体中,这些组织背后是中国典型的人际网络。 目前似乎并未出现政治化小组成功介入工人运动的案例,但有过尝试。 这极少数左翼的理论工作一直在系统化进行,比如在摸索各个地方上厂内外、社区的结构,在地方组织的协调下共同汇集资料。 这些最内层的左翼也在通过网络,秘密把其他组织化程度较浅的地方组织联系起来,可以做到共享一些资料与技术性的交流,但是单纯依靠网络的联系并不能做到高效让左圈最内层一些政治策略、工作理念(如对劳工政治的关注)被这些小组接收到,使小组主动去按照“左圈”最内层的马克思主义者的整体思路,规划自身的革命行动、进行社会调查、联络起周边的革命左翼等等。 目前几乎没有一个国内共产主义组织的革命行动不是脆弱的,不完备的。最基本的革命工作部分有很多,除了社会调查,不乏依靠各个平台开始做组织再生产、筹备持久的网络革命工作,甚至进行哲学上的阶段性、系统性的一次大发展。最内层同志们开始做的本阶段基本工作也许只占全部方面的10%,但这何尝不是充满希望的?对一个乐观主义者来说,即便是0.001%,他也一定会遵循解放自己的誓言——而我们从来都是革命乐观主义者,因为无产阶级早已准备好了决一死战。

二、中间层 中国左圈中间层的长期断层、更迭现象,绝对不是什么老调子“团结真正的朋友,攻击真正的敌人”口号能掩盖的。在telegram,在XMPP,在QQ等等平台,他们中的一些加入到了网络“小组”(有些是线上线下脱节,有些小组是纯线上),还有一部分人在组织的内围或者外围讨论群活跃,闲聊吹水。 这些网络“小组”几乎都是封闭的,少数人员可能会和同层的其他小组重合。他们要么与其他组织人员互相封禁、斗嘴甚至潜入其他“组织”内部揪小辫子扒“黑料”(像极了小学生想尽办法互相找对方茬,告老师双向捅刀),要么就自娱自乐,在墙外或者墙内发布几乎无人仔细浏览的报刊。至于玩网恶搞群聊,这里不多赘述,能不能装也给大家装出点革命的样子? 还有一部分是已经意识到这层左人的滑稽可笑,但本身仍然麻木停留在挖苦嘲笑自己的同圈层网民们,自觉拒绝解放自己,根据自己在网络接触到的现实直接总结出了中国左翼的悲观境地,拒绝参加组织的实践,拒绝到现实中考察社会关系。实际上他们仍逃脱不开自己亲手扔的回旋镖,小丑的范围并不因他们对他人的嘲弄而隔离出自身。 中间层隔了几个月一般就悄悄换一批人。至少从22年开始,这种网络圈子在“停滞”中不断“更迭”的现象就屡见不鲜。 这些理论家们的真实生活情况是什么呢?是中学生或者闲来无事的大学生面对考试和作业(或者房贷、无聊的校园课程),在焦头烂额之中猛然发现治疗孤独感的特效药——混网络“左圈”,高谈阔论“路线斗争(斗嘴)”或者讲一些自己都不敢继续追究内涵的空洞哲学...... 我们知道革命者不只是学习和宣传马克思主义,而且是要主动对现实进行介入。这种介入并不是以“体验生活”与“改造思想”为名的赎罪——进厂(学生的“脱产”、“小资”身份仿佛就是原罪)......对现实进行观察、总结再完善自己可能的已有团体同样是一种介入。我们向来缺乏对中国社会经济结构的全面考察,连最基本的都没有,学生们的地方调查经验为零,工作熟练度和技术储备为零,心理压力爆表,人生规划为零,不知道如何观察工厂结构——这种情况下的进厂工作,就算是打暑假工,除了结识几个不确保是否长期能保持联系的工友,有何实际意义呢?工人并不是上帝,凑近了他们,也许那些学生同志们仅仅只能感受到浓浓的呛人烟气。一个高层程序员也会对体制产生反感,甚至学校副校长也会亲口说“谁不想放假”。我们不要觉得工人产生抵触情绪是什么值得“庆祝”的喜事,不要以为这样就获得了组织起工人的基础,那是十分幼稚且荒唐可笑的。列宁向俄国社会民主党人提出的问题同样适合于现在的马克思主义组织: “各委员会和团体准备报告和讨论这些报告…… 工业条件和状况的简短说明。当地的(工业的、商业的、手工业的等等,也许还有农业的)无产阶级的人数、成分、分布和其他特点。” 一些组织内部还存在各种“权力”问题,比如各自为政、一人决策,这里就又涉及民主集中的老调子了。我们不再赘述,杜临《我们的组织任务》中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投票决策不一定是民主,但绕开投票的寡头政治固然背离民主。当然真正的民主集中并不是尽善尽美的制度,而是革命组织内部有机的成员关系。 在描述了这些中间层令人担忧的情况后,我们还要指出,左圈不是什么猛兽,也用不着写文章怒气冲冲地大谈特谈消灭他们。这些左人中较为恶劣的一部分只有在外部政治力量强烈干预到他们的日常生活的时候,才会向内层,向一步步的反思靠拢,而中间层的另一部分理智者,在2026年已经开始不断反思了,尽管这种反思仍旧是一种机会主义——并没有把自己的生活纳入到整个中国的革命进程中,也没有引入与自己接轨的组织实践活动,他们只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对中间层的一些组织做出了进步性的指点而已。我们必须从自身如何发展的视角出发规划“路线”,既然“我们怎么办”这个论题本身就是站在自己角度出发的,那么发展的是自己,不能自发地在谈及路线、方针策略时把自己抹去,这是空洞的。“建立广大的革命家组织......”,没错,我们已经听腻了,就在谈“建立”的时候,我们要指出:建立方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地位,什么样的情况中呢?

三、外层 2025年的内网情况令人捉摸不透,既有一小方面舆论宽松的风口期(文革的讨论),又有官方的大肆舆论渗透(如bilibili的麦片金毛,还有左翼亚文化的蓬勃)。我们猜测也许到了权力更替时期,随着宫斗,官方出现了舆论策略的调整苗头。 政府纵容左翼亚文化的蓬勃发展,绝对不是一件好事。中国左翼的外层与中间层的一部分似乎在对文革,对毛泽东等革命导师的盲目崇拜中彻底把自己生活与革命相割裂。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王洪文的冤屈,在这背后又有新一轮的危机将会显现。就算每个中国人都知道了六四事件的真相,知道了政治经济学原理,他们又会把“中修”怎么样呢?在新自由主义政策的推进下,如果我们不以解放自己为革命的主要理由之一,继续不加反思地在网络上内耗,并不能把中修“怎么样”,在这点上,欧美已经给我们树立了很多参照。如果自己的切身利益和生活方式雷打不动,只把因为人生预设轨迹越来越陷入固化的社会地位泥潭,而产生的不满情感作为自己“革命”的动力源,在城镇化浪潮下被整个知识界限制住手脚,实在也绕不出中国泛滥的机会主义了。承认自己是知识分子,并再三反思自己革命的理由,自己活着的理由,这是我们不能忽视的,把个人融入到整个中国革命进程的要素。 对外方面,革命宣传的精髓也不是让大家知道历史事件真相,不是让大家懂得基本原理,而是让大家知道解放自己、暴力推翻政权才是自己的唯一出路。言论的放开或者风口期会不会带来群众激进政治意识的疲软呢?会不会抑制我们的理论武装和革命组织实践的参与呢?这些问题必须被考虑,也许在将来也是不得不考虑的。 2026年左右外层规模确实越来越扩大。外层甚至还会和粉红与自由派交接到。他们的共识很简单,基本只是在自己与预期人生轨迹不符的生活中找到反对官方主流的这一席之地,找到对抗重压下孤独感的,不成系统的思想,追溯到毛泽东时代,又或勉强站立在当下社会热点事件争论的某一阵营里。这种与个人(娱乐、学习工作)生活和组织革命混淆界限的外层左翼状态是引人深思的。 在整理左圈三层的情况之时,笔者已经列出了我们需要新“立”的事项。仔细反省也应当是源源不断的:我们哪里做得欠缺?应该怎样做?提出新的工作方针?再引用我们往期《组织、整合与政治报》的结尾:现在的主线任务是寻找当地的马克思主义小组,如果没有,那么就建立。在此过程中与周边各个地方小组建立联系,在交流中产生各个方面的共识,并且协作开始把革命工作的各个部分组织起来,使地方组织政治化起来。

血与镜 恐怖/悬疑/惊悚 第一章:送行

十月的风有一种腐烂的气味。

林默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每一盏灯亮起来,都像一只黄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看,然后慢慢闭上,把位置让给下一只。

👉 点击展开下文

“坐好,别歪着。”

母亲坐在后排,声音是那种长期被疲惫磨砺出来的平静,像一把用旧了的刀,砍不深,但总能留下痕迹。

林默没有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他已经两天没睡好了——不是失眠,准确地说,是那种睡着之后反复从某个模糊的梦境边缘坠落的感觉,每次睁开眼,枕头都是湿的,但他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

父亲开车,全程没说一句话。方向盘被他握得很紧,指节泛青,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仪表盘的蓝光把他的脸打得没有血色,看起来像一具正在驾车的蜡像。

林默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这个培训班口碑很好,”母亲的声音再次出现,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好多考上重点的孩子都在那里补过课。你们学校也有人去。”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子遮住了什么。

“我不需要。”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差点被发动机的轰鸣淹没。

“你的成绩说明你需要。”父亲终于开口了,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和他无关的事实。

车转过一个路口,林默看见路边一棵枯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斜斜地伸过来,像一只手。

他把头转回来,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上周学校心理老师约谈他时说的话:“林默,你需要跟父母好好谈谈,把你的感受告诉他们。”

他想,他告诉过他们。

效果就是现在这样——他坐在这辆车上,被送去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培训班,参加一个他从来没有报名的补习。

车停下来的时候,他睁开眼。

街道很窄,路灯坏了一盏,那片区域陷入一种不自然的暗。两侧的楼都是旧式建筑,外墙的漆剥落得厉害,在夜色里显出一种苍白的、病态的灰。培训班在一栋居民楼的三层,门口挂着一块招牌,字体是那种印刷体的正楷:“育英文化培训中心”

招牌是新的,但墙是旧的。

林默盯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很轻微的、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的不适。

“走吧。”父亲已经下了车,站在路边等他。

林默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冷风扑面而来。

那股腐烂的气味更浓了。

楼梯间里没有灯,或者说,灯是坏的,裸露的灯泡悬在走廊尽头,发出一种随时要熄灭的微弱橘光,把三个人的影子压缩得细长,贴在斑驳的墙皮上。

踩在木质楼梯上的声音很响,咯吱咯吱的,像是某种骨骼在轻轻折断。

林默走在最后,他数了一下台阶。

十七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但他数了,而且数完之后,有一种陌生的、令他不安的感觉:他感觉他之前来过这里。

不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朦胧感,而是一种更具体的东西。他知道第七级台阶的边缘缺了一块,他知道走廊转角处的墙上有一道深色的污迹,形状像一只蜷缩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第七级台阶。

缺口在那里。

他停下脚步,心跳有一瞬间的停顿。

“怎么了?”母亲回头看他。

“没事。”他继续走。

三层的门是虚掩着的。父亲推开门,走廊里透出来的光线是白色的日光灯,刺眼,带着一种消毒水的气味,和某种他辨认不出来的、更深处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里面有一间接待室,陈设简单到了某种程度的空旷: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白色的墙,白色的日光灯。桌上摆着一排奖状,都是那种统一印刷的格式,名字的位置是手写的,但林默站在门口,看不清写的是谁。

一个人从内门走出来。

林默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

不是那种普通的黑,是一种彻底的、吸光的黑,从领口到袖口没有一处多余的颜色,连皮带和鞋都是黑色的。他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乱,脸白得像是常年不见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很亮,亮得让林默想起标本盒里被固定住的昆虫——没有生气,但异常清晰。

他大约四十岁左右,或者更老,林默判断不准,因为他脸上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皱纹,有的是某种别的东西,像是一种经年累月的压力在皮肤下留下的纹路,和皱纹不同,那是一种从里向外的印记。

“林默。”他开口,声音很低,有一种奇怪的共鸣,仿佛整个房间都在配合他的声带振动,”我是魏老师。等你很久了。”

林默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喜欢这个人说”等你很久了”这句话。

父母和魏老师寒暄了大概十分钟,签了一份文件,然后就离开了。临走前,母亲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学”,然后跟着父亲走下楼梯。

咯吱咯吱的声音渐渐远去。

然后消失了。

林默站在那个白色的接待室里,被日光灯照着,感觉自己像是一件刚被送进去的东西,在等待某人为他贴上标签。

第二章:四个人

第二天下午四点,他来参加第一次培训课。

教室在走廊最里面,门是一扇普通的木门,油漆剥落了,露出里面颜色更深的木质,看起来像是暴露在外的伤口。

教室里已经有三个人坐着了。

林默扫了一眼,然后愣了一下——他认识他们。

不是那种熟络的认识,而是那种在同一个学校待了两年,每天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叫不出名字但认得出脸的程度。

左边靠窗坐着一个男生,块头很大,脖子粗,面部轮廓粗糙,像是被人随便捏出来的。他叫陈浩,林默记得他,因为他在学校里出了名的让人不好惹,走路带风,讲话声音很大,经常把课桌踢出声响。但此刻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用手指反复摩挲桌面上的一道划痕,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的东西。

中间坐着一个女生,短发,脸色很白,眼睛看起来有点肿,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是那种长期警觉的疲惫。她叫苏晴,林默记得她,因为她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好学生”,老师经常在大会上表扬她,走路永远低着头,从来不在走廊里停留。

右边坐着一个林默不太有印象的男生,瘦高,头发有些凌乱,戴着一个旧式耳机挂在脖子上,眼神空洞,像是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这个人叫张磊,林默想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里挖出这个名字,只知道他在某个班,其他一概不记得。

四个人。

同一个学校的四个人,被送进同一个培训班。

林默在一张空桌前坐下,和其他三人之间隔着将近一米的距离,这个距离微妙地体现出一种共同的、无声的、心照不宣的不自在。

魏老师进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这不正常。林默事后想起来,那扇木门有很明显的转轴声,每次开关都会发出一种低沉的嘎吱声,但魏老师那次进来,什么声音都没有,像是门自己开的,他只是从门的另一侧走进来,落座,然后把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

那个目光让林默想到,刀在掩盖了薄薄一层发黑皮肉的骨头上轻轻刮擦……

“今天是第一节课,”魏老师说,把一沓资料放到讲台上,”我们先互相了解一下。”

他说话的方式有一种特别的东西,每个字都很清晰,语速不快不慢,像是经过精密校准的节拍器,任何一个音节都不会多也不会少,语调平稳到近乎没有起伏,但听进耳朵里,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像是一只手,轻轻搭在你的肩膀上,力道刚好控制在你能感受到但不会疼的临界值。

林默心跳有些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桌面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其中一道很深,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用力刻出来的,走向弯曲,看起来像是——

他仔细看了一秒。

像是一个字母,或者一个字,被写了一半然后停下来的那种。

他把视线移开了。

窗外是一栋更旧的居民楼,对面窗户没有灯,就那么黑洞洞地开着,像是一张张张着的嘴。

林默坐直身体,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魏老师的声音上。

“我目前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魏老师说,然后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恰到好处,像是专门留出来让人产生一种不安的期待,”月考成绩。”

教室的墙壁是米白色的,或者曾经是米白色的——现在靠近墙角的地方有几处发黄的潮迹,从天花板一路晕染下来,像是水墨画里的晕染效果,只是颜色更脏,更模糊,更像某种东西渗透出来留下的痕迹,而不是水。

林默是在第三节课之后发现那面镜子的。

那是一次上厕所回来,他走错了方向,把走廊尽头那扇门当成了教室的门,推开之后才发现里面是一个储物间,或者曾经是储物间——现在里面空旷,只剩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纸箱,一把落了灰的椅子,和一面镜子。

镜子不大,椭圆形,镜框是深色木头的,雕着一些花纹,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它被随意地靠在角落里,斜对着门口,镜面朝外。

林默本来应该立刻关门离开的。

但他没有。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面镜子。

那面镜子上有一些东西。

不是污迹。

是——

他往前走了两步,视线越过杂物,看清楚了那些东西的颜色。

深褐色,干燥,呈不规则的飞溅状,集中在镜面的右下角,然后有几道细细的、向上延伸的痕迹,像是——

像是什么东西从那里流下来,然后被人用手擦了,没擦干净。

自己的血......不知道为什么,林默突然这样想,仿佛命中注定一般。

林默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把目光从镜面上移到镜子里自己的影像上。

镜子里的他站在门口,脸色苍白,表情怔忡,样子看起来比他意识里自己的样子更疲惫,更像一个真正生病的人。

然后——

也许是光线的问题。

也许是那扇门缝里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制造了某种折射。

也许是他最近睡眠不好导致的幻觉。

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身后,站着一些人影。

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个,而是很多——数量多到他来不及去数,他们紧紧挤在他身后,一个叠着一个,一直延伸到镜子的深处,像是镜子后面有一条无限深的长廊,里面站满了人。

他们垂着头,看不见脸,头发散乱地遮住了一切,浑身的衣服都是深色的,深色的上面有更深的颜色,不规则地晕开,像是——

他们的右臂都耷拉着,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像是那条臂膀已经没有支撑它的力量了。

林默意识到他们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

他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转身,快步走回走廊,把那扇门关上。

他背靠着墙站了大概三十秒,等心跳稳定下来。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第三章:月考之后

十一月上旬,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发下来了。

林默盯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很久。

语文103,数学125,英语110……

总分582

这个分数在班级里不算太差,但在培训班这个只有四个人的小范围里,他知道,这可能意味着什么。

那天下午四点,他准时走进培训班的教室。

气氛凝重,那种平静深处,是几分错位的怪诞感。

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只可意会的东西,像是气压骤然降低,或者说,像是房间里原本应该流动的空气突然凝固了,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但他们的背部都有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像是某种警觉的、防御的姿势,只是被伪装成了普通的坐姿。

陈浩坐在靠窗的位置,双臂交叠放在桌上,面朝前方,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那种用力控制出来的平静,太干净,太均匀,反而令人不安。

苏晴低着头,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神,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随时准备抓住什么。

张磊把耳机摘下来了,放在桌上,他看着林默进来,视线跟了他一秒,然后移开了。

魏老师站在讲台前。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套黑色的衣服——林默后来意识到,他每次来培训班,魏老师穿的都是黑色,不同款式,但永远是黑色,仿佛颜色对他来说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属性,像皮肤一样无法脱去。

“坐下。”他说。

林默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日光灯嗡嗡作响,有一种不稳定的闪烁,不明显,但如果你盯着看,会发现光线在以一种非常细微的频率抖动,像是某种临界状态的振动,随时可能停下来,把整个房间推进黑暗里。

“月考成绩,”魏老师说,声音依然是那种被校准过的平静,”每个人报一下总分。”

陈浩先说:”622。”

张磊说:”601。”

苏晴低着头,过了两秒才说:”617。”

然后是沉默。

林默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说。他感觉到那三道目光从不同角度落在他身上,陈浩的目光是一种评估,苏晴的是一种什么林默说不清楚的、复杂的东西,张磊的是一种漠然。

“582。”林默说。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一度。

魏老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失望,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那种林默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感受到的、标本盒里昆虫一样的清晰。

“582”魏老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坦,像是在陈述天气,”最低。”

林默的手在桌面下握紧了。

好像又是命中注定一般,他的手臂某处感觉到了一丝疼痛,虽然是隐约的,但有种无法言述的深邃。

魏老师走下讲台,走到教室侧面靠墙的位置,那里有一把椅子,林默之前没有注意到它——那是一把很旧的椅子,木制的,油漆几乎全部脱落,椅背的横梁上有一道裂缝,两侧扶手上绑着什么东西,林默看了一眼,那是两段绳子,粗麻绳,已经被用过很多次的那种,颜色发灰,有些地方有深色的印记。

“过来。”魏老师对林默说。

林默没有动。

“林默,”魏老师的声音没有升调,没有任何威胁的成分,只是再次复述那两个字,像是在唤一件物品,”过来坐下。”

林默后来想,他当时应该站起来离开的。

他没有。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那把旧木椅上坐下。

魏老师把绳子绑在他手腕上,绑在扶手上,然后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开始说话。

林默能感受到心脏有节奏的跳动,越留意,惊悚感就越深入到四肢……他竟然眼睁睁地看着老师把他捆在破旧的椅子上。

老师说了很多话,关于责任,关于辜负,关于努力,关于那些分数背后的道德价值判断,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句话落在林默耳朵里都有一种奇异的重量,像是一块砖,被人准确地放在你胸口,一块叠一块,一块叠一块,直到你感觉呼吸都要断掉。

“剩下三个人,你们听好……每个人,都在那个柜子抽屉里……”,老师指了指教师后面的柜子,“选一个物品”

林默的内心像一只野兽,疯狂地想控制住他的四肢,挣脱束缚,然后一路狂奔,跑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但他冰冷的躯壳丝毫不为所动,压制住那野兽……恐惧一点点蔓延上喉咙。

意外考出好成绩的陈浩打破了寂静:“老师,你这是要……”

“按我说的做”

随后,陈浩打头走到了教室后方,那是一段很长的距离。

柜门打开的声音。林默注视着地面,他的余光能看见穿一身黑的魏老师……

“现在不吃苦,将来就会吃更大的苦。既然来到了我开办的培训班,就要遵守我的规则……”

这声音好像暗中潜伏,急不可待攻击猎物的黑蛇发出的嘶嘶声,又能镇住所有人。

林默毛骨悚然。

“适者生存,弱肉强食,这就是高考的法则……也是我这里的法则”,魏老师轻声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开办的培训班里的学生,没有一个不是985、211的吗?林默?”

陈浩他们默默站在打开的柜子前面,持久没有动静。

“后面的,你们动作快点,挑选一个称手的”,老师猛地抬头高声说。

林默身子不住地颤抖,他想闭上眼睛,但……魏老师慢慢俯下身子,他们对视了,林默第一次仔细看到他的外貌……他通过遍布血丝的眼睛,隐约中,看到了什么庞大的,黑色的东西,但瞬间又消失了。

恶魔……林默重复默念,他痛苦地闭上眼睛,颤抖着。

陈浩他们来了,脚步声临近。

“你们排好队,一个个上去”,魏老师冷冷地说。

陈浩在最前面,他迟疑了几秒,拿起闪着寒光的刺刀……

林默大声喊叫,全力挣脱束缚,但木椅竟然出奇沉重,只能随林默的激烈挣扎微微抖动……

“以后每次分数最低的,都要受其他人的惩罚……陈浩,下手”,老师命令。

林默的手臂被强有力地控制住,随后,一阵扎入五脏六腑的疼痛,鲜血流淌到地板,一大摊……

陈浩是要在他的手臂上刻字……林默紧闭眼睛,咬紧牙关,但刺痛还是从手臂传到整个身体,到全世界……他多么希望事先被麻醉,但这是不可能的……他们要让他感受到痛苦……成绩差的痛苦,没有考取高分的痛苦……

血流了一地。林默慢慢睁开眼睛,看向手臂……

血淋淋的两个字……“加油”。

陈浩轻蔑地把沾满鲜血的刺刀放在桌上,离开了。

一看到这两个字,林默就痛苦难堪,那是刺刀扎入骨髓,又深入心脏,把脏器慢慢、慢慢地搅成一团触目惊心的浆糊的感觉……

他想永远忘记这两个字,哪怕自寻死路……

接下来轮到张磊了。他手中握的是……林默把目光移开,又不由自主、艰难地移回去……那是一把螺丝刀。

张磊缓缓举起螺丝刀……随后停住了,几秒后慢慢放下。

“张磊,什么意思?”,魏老师冷冷地向张磊迈了一步。

张磊的手在颤抖……林默能看到他的口型,他好像在说,“对不起”……

一阵绝望感,死灰般的绝望,涌上来。林默咬紧牙关,无奈地紧闭眼睛。挣扎只是徒劳,但他仍然在暗暗用力挣脱椅子。

“想想你自己,张磊”,魏老师又开口了,“你的无能,你的优柔寡断……缺乏当机立断杀敌的精神,你又怎么能在战场上和别人争夺分数呢?以后如果你没有考上好大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被那些超越你的人剥削。”

张磊喘着气,眼看着他的理智就快被恐惧、暴力篡夺……

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整个城市……

第四章:之后

林默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培训班的。

他只记得走廊里那根坏灯的橘光,和他踩在楼梯上时脚下的咯吱声。他数了台阶,数到第七级,在那个缺口的地方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向下。

外面的风把他面颊上的什么东西吹干了。

他站在街道上,对面居民楼里有一扇窗户亮着,橙黄色的光,里面有人影在移动,影子被灯光投在墙上,放大,扭曲,然后缩回去,再放大。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袖子遮住了一切。

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然后开始走路,一步接一步,步伐很稳,像是一个完全正常的、刚刚结束了一节补习课的学生,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走了大概两条街,进了一家已经快关门的便利店,在货架之间站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买,出来,继续走。

他很久没有哭了,大概是从确诊抑郁症之后,他就不太会哭了,情绪变成了一种慢性的、弥散的疼,而不是那种需要靠眼泪来释放的急性疼。

但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己房间里,把书包放在地上,坐在床边,看着对面的白墙,他感到了一种不同的东西。

不是痛苦。

是愤怒。

那是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划破了,滚烫的,向上涌。

他坐在那里,看着白墙,让那个东西涌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包拿起来,拉开拉链,把语文书放在桌上,打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那天晚上他学到了凌晨三点。

接下来三周,林默的生活形成了一种高度规律的节奏: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到一点之间睡觉,中间的时间几乎全部用来学习,除了上课,除了吃饭,除了那些他停不下来的间歇性发呆,其他时间他都在书桌前,把那些方程式、文言文、语法结构塞进脑子里。

他母亲问他怎么突然这么努力了。

他说没什么,就是想学。

......她信了。

他没有说真实的原因。

他想对陈浩做什么,他非常清楚,清楚到他有时候会在做题目做到一半时停下来,把那件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然后继续做题。

他知道这不正常。

他知道正常的人不应该这样想事情。

但他也知道,在过去三周里,那个想法是他唯一还在工作的动力。

培训班每次上课他都去,风雨无阻。

他发现了一些细节,是那种只有在反复观察之后才能积累起来的东西。

比如魏老师在讲解题目时,偶尔会在某个他自己也不确定答案的地方停顿,那个停顿只有零点几秒,几乎察觉不到,但林默察觉到了。

比如陈浩在魏老师提问的时候,会有一种细微的向前倾身的动作,那是一种渴望被看见、被认可的身体语言,和他在学校里那种无所畏惧的样子形成了某种微妙的落差。

比如苏晴,每次下课之后,她会在收拾书包时放慢速度,像是在延迟离开这个房间的时间,但她的眼神是朝门口的,那是一种矛盾的、拉扯的状态,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同时向两个方向拉着。

比如张磊,他每次来培训班,戴耳机来,离开时也戴耳机,中间的两三个小时里,耳机被摘下来,放在桌上,他会反复用手指摸那个耳机的线,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林默把这些细节都收起来。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他感觉它们迟早会有用。

在那次上课十天之后,林默再一次经过那个储物间的门口。

他这次没有推开它,只是站在门口停了一秒,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门框。

木头是凉的,而且有一种细微的潮湿,像是这扇门从来没有被彻底干燥过。

他收回手,继续走。

但走出两步之后,他停下来,转身,推开了那扇门。

储物间里和上次一样,只是那些杂物的位置好像有微小的变化,或者也许是他记错了。那面镜子还在,靠在角落里,镜框上的灰尘薄了一些,像是有人最近动过它。

镜面还有那些深褐色的东西。

林默走进去,在镜子前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痕迹。

确认之后,他站起来,看向镜子里自己的影像。

这次,他在镜子里自己身后那些影像所在的地方,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也没有再看见那些垂头耷臂的人影。

也许上次真的只是幻觉。

他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他迅速站起来,走出储物间,把门关上,动作快而安静。

走廊里没有人。

只有那根橘色的灯泡在他头顶上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被困住的虫子。

第五章:锤子

第二次月考在十一月底。

林默把试卷做完的时候,检查了两遍,然后提前交卷,走出考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感觉到一种很奇特的、难以描述的宁静。

他知道这次考得不错。

他不知道”不错”在培训班的四个人中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至少不是最低分。

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他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到培训班。

陈浩最后一个来,比约定时间晚了三分钟,进门的时候外套拉链没拉,书包单肩挎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抬起头,和林默对视了一秒。

林默没有移开视线。

陈浩先看向别处了。

魏老师开始让他们报分数。

张磊:604。

苏晴:621。

陈浩报了他的分数之后,在林默开口之前,有那么短暂的一秒,林默感觉到陈浩的目光往他这里扫了一下,那是一种他熟悉的目光,带着某种已经预设好的轻蔑。

“629”林默说。

那一秒的沉默很微妙。

魏老师的眼睛在林默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陈浩。

林默在数字最后确认下来之前,在脑子里把所有人的分数排了一遍序。他最高,陈浩最低。

魏老师走向陈浩。

林默看着这一切,他感到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很复杂,不纯粹是解脱,里面还有别的成分,他辨认不太清楚。

他把目光从陈浩那里移开,看向自己的桌面。

那道划痕还在,像一个未完成的字。

他把手指放在那道划痕上,顺着它的走向描了一遍……“加油”……

他忽然想放声大笑,这种笑必然是狂野的,扭曲的,变态的……那又何妨?

然后,在他没有预料到的时机,他听见陈浩被魏老师叫起来,走向那把旧木椅。

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里,林默始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

他的手一直放在那道划痕上。

他在等。

陈浩奋力挣扎,但毫无用处。

林默在队伍最前面,手握十分沉重的铁锤,一步步走向他……

昏黄的灯光下,墙壁上出现了慢慢被举起的,硕大沉重的铁锤影子。

一阵沉寂后,那影子迅速落下,伴随着震动大地和夜空的嚎叫。

课结束之后,林默把书包背上,走在最后面出了教室。

走廊里,陈浩走在他前面,步伐比平时慢,有一种不寻常的小心,像是某种东西改变了他的重心。

林默走下楼梯,数台阶,一直数到第七级,踩过那个缺口,走到楼下,推开门,走进十一月的夜风里。

那股腐烂的气味今晚特别浓。

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把手插进口袋里,感觉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那是他在傍晚路过一家五金店时买的东西,袋子他已经丢掉了,东西放在口袋里,不大,但有一定的分量。

他在那个东西上扣紧手指,然后松开。

扣紧,松开。

一直走到陈浩单独走上了那条巷子,一直走到四周没有其他人。

第六章:市统考

那个夜晚之后,培训班里又过了三周。

林默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包括他的父母,包括同班同学,包括他在某次例行复诊时坐在对面的心理科医生。

陈浩在那之后请了四天假,再回来的时候头部裹着绷带,戴了一顶帽子遮住,走路时有一种轻微的不稳定,像是某个平衡感的参数被临时调低了。他没有报警,没有告诉任何人发生了什么,这一点林默早就预料到了——有些事情太说不清楚,或者说,陈浩很清楚,如果他说了,他自己在一个月前的那个下午做的事情也必然会被说出来,而那件事他更说不清楚。

培训班里的四个人就这样继续上课,一周两次,雷打不动。四人原本是为了自己的成绩坚持上课的,但现在变成了自相残杀……那是一种刺激、狂谬的律动。

苏晴开始看林默的方式变了,从那种复杂的、拉扯的东西,变成了一种更简单的,他辨认不太清楚的东西,她戴着眼镜,镜片会反光,有时候他搞不清楚她究竟在看他还是在看别处。

张磊依然戴着耳机,依然摸那根线,依然用一种彻底局外人的姿态坐在那个教室里,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魏老师一切如常,黑色的衣服,被校准过的声音,那种从标本盒里的昆虫眼睛里发出来的清晰而无情的目光。

林默在这三周里,每天还是学到深夜。

他知道市统考要来了。

他也知道,那个名次会是什么。

这一次他不是因为愤怒而学,他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也许只是因为他已经养成了那个习惯,就像一个机器在建立运转轨道之后的惯性,不需要燃料,只需要继续转动。

市统考那天,天气突然变冷,早上起来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林默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条线,看那条线两侧的玻璃,一侧是白雾,一侧是透明的,能看见外面枯黄的树。

他把手收回来,开始穿衣服。

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他比平时更早到培训班,在教室里坐下,把那道桌面上的划痕摸了一遍,然后把手放到桌面下,等其他人进来。

苏晴来了,坐下,没有说话。

张磊来了,摘下耳机,放在桌上,和他一样,什么都没有说。

陈浩来了最晚,进门时拉链是拉好的,坐下,和林默对视了一下,这次林默先移开了。

魏老师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寒气,像是他刚从外面回来,但他不可能刚从外面回来,他们进来时他已经在里面了,那股寒气是别的什么,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林默的感觉。

“报分数。”

张磊:632

陈浩:639

苏晴,停顿,然后:”629。”

林默知道了。

苏晴629,他628,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成绩了,但苏晴的分数和他只差一分,他不知道这一分是怎么来的,是实力,是运气,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总之,他就卡在了那个位置上。

“628。”他说。

这个数字出口的瞬间,他感觉那个数字的重量压在舌头上,然后沉到喉咙里,然后消失。

他看向苏晴。

苏晴在看他。

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她的眼睛是红的。

魏老师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林默,过去。”

林默没动。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立即按照魏老师说的去做,那个停滞只有两秒,但那两秒里,教室里的气压像是掉了一个台阶,每个人的呼吸都轻了一些。

“林默。”

林默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走向那把椅子。

他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清楚而有力,像是一个已经决定好方向的东西,在胸腔里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行。

魏老师看着他,那双昆虫标本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那个变化像是一块玻璃内部的应力,从外面看起来还是一整块,但它已经有了裂缝。

“坐过去,”魏老师说,第三遍,”或者,你想站着受罚?”

林默看向那把旧木椅,看向那两段粗麻绳。

然后他看向教室的门。

突然,他猛地推开门,向外狂奔。

第七章:捉迷杀

这是十二月的一个星期三深夜。

林默跑出那扇木门,跑过走廊,跑下楼梯,他的脚踩在每一级台阶上,咯吱咯吱,声音大得像是整栋楼都在震动,他数台阶的念头在脑子里一闪,然后被抛在身后,他推开楼下的大门,扑进了十二月的夜风里。

他跑出去大概三十米,然后停下来。

他转身。

他听见那栋楼里有声音,脚步声,很快,而且不止一组。

他没有等,转身继续跑。

他对这片区域不熟,但他在来培训班的路上来来回回走了两个月,他大概知道几条街的走向,他转过第一个路口,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那条巷子两侧都是老式居民楼,晾衣竿上挂着还没收的衣服,在夜风里像一排无声的旗帜,地面上有一些破碎的垃圾桶,还有一辆废弃的自行车,车轮已经瘪了,车架锈迹斑斑。

林默在那辆自行车旁边蹲下来,尽量把呼吸压低,慢慢地,有节律地。

一阵轻微的触碰声,他心头一紧,仔细思索,才发现那是衣服纽扣和自行车相碰的声音。

他听见外面街道上的脚步声。

他们分开了。至少两组,也许各自行动,方向各自散开,像是有人熟悉搜索的逻辑,在有计划地把区域分割开来。

林默侧头想了一秒,然后站起来,沿着巷子继续向里走,而不是向外,他走得轻,把脚放下去时让脚尖先着地,减少声音,这是他不知道从哪里学到的,也许是什么电影,也许是他在某个睡不着的深夜看过的什么东西,现在用上了。

巷子在一个地方拐了一个很急的弯,林默转过去,发现前面是一堵墙,死路。

他回头。

脚步声从拐角处越来越近。

他往上看,旁边居民楼的一层窗户没有关严,虚掩着,他抬手推了一下,那扇窗开了,他翻进去。

里面是一间废弃的房间,黑暗,地上有碎玻璃,他用手机背面的微光照了一眼,找到一条没有碎玻璃的路,走进去,在角落里蹲下来,把那扇窗轻轻拉回原位。

他听见脚步声走过来,在窗外停了一下。

沉默。

他屏住呼吸,手指抵在粗糙的墙面上,感觉墙壁的冰凉从指尖一路传进手掌,传进手腕。

脚步声继续走了。

林默等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又翻回窗外,走向另一个方向。

这个城市在深夜是安静的,路灯把沥青路面染成一种橙黄的颜色,偶尔有车经过,远光灯从街道那头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到很长,然后缩短,然后消失。他能用手机打报警电话,他知道,但他也知道,如果他打了报警电话,他必须解释的事情远比他现在面对的要更多,那些解释会把一件事情的全部拉出来,他不确定他准备好了。

他往更繁华的街道跑,他想,繁华的地方有人,有人就有目击者,有目击者他们就不会在光天化日……不,是在公共场所,对他做什么。

他跑过了一条主街,左转,再左转,他认出了一个便利店的招牌——就是他两个月前那个夜晚进去过的那家,什么都没买,出来继续走的那家,里面的灯还亮着。

他跑过去,推开门,进去。

冷藏柜的低鸣声和室内暖气的气息同时把他包住。

一个年轻的店员靠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抬起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默站在货架之间,假装看货架上的东西,用眼角余光看门口。

外面没有人。

他在便利店里站了大概十分钟,买了一瓶水,付钱,然后又站了五分钟,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夜风扑过来。

他往左走出三步,然后停下来。

张磊站在街灯下,耳机挂在脖子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他。

他们两个对视了大概三秒。

林默回忆了一下张磊在这两个月里对他做过和说过的所有事情,那个清单出乎意料地简短,甚至接近于空白——张磊几乎没有和他说过话,在那些需要他参与的场合,他每次的动作都是最小幅度的,像是在认真地把自己对每一件事情的参与度控制在某个最低值。

“你跑不掉的,”张磊开口,声音很低,在空旷的夜晚街道上飘出去一段就消散了,”不是今晚,就是下次。”

林默握紧了手里那瓶水。

“你知道这一切有多荒谬吗,”他说,这是他这个晚上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嗓子有些哑,”你知道吗?”

张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重新看向他。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林默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那是一种疲惫,一种非常深的疲惫,深到已经穿透了漠然,穿透了那层局外人的外壳,露出里面某种更软的、更真实的东西。

“知道,”张磊说,”但你能改变什么?”

随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举到耳边,对着话筒说:”在主街。”

林默转身就跑,他已经不顾一切,不顾谁可能在哪个方向了,他只想着挣脱,再挣脱……

他在那个夜晚的城市里跑了大概四十分钟,走走停停,躲进暗处,再出来,再跑,像一个在棋盘上被将军的棋子,每一步都在压缩可以移动的空间。

他躲进过一个停车场,在车底下趴了十分钟,听见脚步声从旁边经过,那双黑色的皮鞋从他眼前走过去,皮鞋底和水泥地面之间的摩擦声清晰而低沉,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他异常小心,生怕衣服和其他物品发生任何刮擦......他爬出来,在停车场的角落里站了一会儿,后背贴着混凝土柱子,感受那个柱子的冰凉和坚实。

他想打电话。

他掏出手机,看着屏幕,拇指停在拨号键上。

他不知道打给谁。

父母——他想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他绕过了停车场,从另一个出口出去,走上了一条他不太熟悉的街道,两旁是关门的商铺,卷帘门反射着街灯的光,冷漠而均匀。

他跑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跑赢那个被围起来的圆圈。

他在一条胡同里被堵住了,前面是陈浩,后面是魏老师,张磊站在侧面,苏晴也在,她站得最远,背对着街灯,脸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林默站在那个圆圈的中心,喘着气,看着他们。

他的手臂在颤抖,不是因为冷,或者不只是因为冷。

魏老师走向他,那双昆虫标本的眼睛在夜色里发着奇异的光,他把外套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根绳子,和教室里那把椅子扶手上绑着的绳子是同一种材质,粗麻的,颜色发灰。

“好了,”他说,声音依然被校准,依然平静,在深夜的胡同里,那个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回响,”回去吧,林默。”

林默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

那堵墙是砖墙,砖缝里长着干枯的杂草,有几根刺出来,戳在他的手背上。

“你是我遇到过最特别的学生,林默……”

“你触犯了禁忌……”

林默看向苏晴,心脏狂跳不已。

苏晴在阴影里,他看不见她的眼睛。

他把牙关咬紧,感觉下颌骨的肌肉绷紧,然后他弓起身体,往左猛冲,那个方向在陈浩和魏老师之间,缝隙很小,他知道他可能冲不过去,但他还是冲了——

他没能冲过去。

陈浩把他按住,他挣扎,右臂被牢牢扣住,他感觉到什么东西撕裂了,不是衣服,是更深的东西,一种猛烈而清晰的疼从右臂传来,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继续挣扎,直到第二个人过来把他的另一侧固定住。

他紧闭眼睛,大口喘气,挣扎的幅度慢慢减小,随后……

慢慢睁开眼,他首先把头扭到一边,看到了地上自己的鲜血。

第八章:镜子

他们把他带回了那个培训班。

楼梯间里橘色的灯泡还亮着,在他们一行人上楼时嗡嗡作响,像是一只试图发出警报却已经精疲力竭的虫子,光线比平时更弱,或者是他的视力出了什么问题,总之整个楼梯间都在他眼睛里晃动,像一张被风吹动的照片。

他被带进了那个储物间。

不是教室,是储物间。

他们把他按在那把旧木椅上,那把椅子被从教室移到了储物间,林默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被移过来的,也许很久以前就在这里了,也许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储物间的时候它就在这里,只是被那些纸箱挡住了,他当时没有看见。

他再次被捆绑住。

那面镜子被摆在他的正对面。

距离大概两米,椭圆形,深色木框,镜面上有那些深褐色的飞溅状的东西。

现在是深夜,储物间里只有一个裸灯泡,光线橘黄,微弱,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像是一张旧照片上的人,颜色褪去了,边缘模糊了,但轮廓还在。

魏老师站在那面镜子旁边。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打火机,放在地上,然后弯腰,拿起放在角落里的一个金属壶。

林默看着那个金属壶,闻到了气味——那种刺鼻的、挥发性的气味,在封闭的空间里迅速扩散开来,进入他的鼻腔,进入他的肺,带着一种令他全身每一个细胞同时绷紧的原始恐惧。

他开始说话了,这是他在那个夜晚说出口的第二段话,他说的很快,混乱,语序颠倒,他说你们这样做是犯罪,他说他可以不说出去,他说他愿意继续上课,他说任何他能想到的话,这些话从他嘴里涌出来,像是一堵决口的水坝,在决口之前它一直是结实的,是安静的,但现在它决口了。

魏老师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始终没有开口,只是把那个金属壶里的东西慢慢倒在他的身上,从头顶开始,那种液体是冷的,流过他头发,流过他的面颊,流进他的领口,他闭上眼睛,感觉液体沿着皮肤向下流,他继续说话,直到说不下去。

“林默,”魏老师终于开口了,他拿起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下,声音依然平稳,”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一瞬间,死寂之中,火光明亮,林默能感受到他的全身上下都在火焰中燃烧,火光中偶尔能看到焦黑的双手和不忍直视的面部……与火焰结合在一起的他,想四处冲撞,但林默是被固定在椅子上的。

魏老师开始说起那些话,那些带着典型腔调的话,关于辜负,关于期望,关于未来,关于对不起父母,关于浪费资源,关于不知感恩,那些话他说得不急不慢,用那个被校准过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说,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件,而不是在对一个活着的人说话——

林默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那声嘶吼从他喉咙深处来,穿过那个密封的储物间,穿过走廊,穿过墙壁,消散在深夜里,没有人听见,或者有人听见了,但没有人出来。

他的眼睛虽然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他竟然看见了镜子里的东西。

不是幻觉。

他确定不是幻觉——他的神志还是清醒的,他能清楚地感知疼痛,能清楚地分辨现实和非现实,他看见的是实实在在的,在那面镜子里,在他自己的影像身后,那些垂头耷臂的影像重新出现了,比上一次更清晰,更多,密密麻麻地填满了镜子的深处,一直向后延伸,延伸到镜子所能表现的深度的极限,然后更远,他知道它们还在更远的地方存在着,只是镜子装不下了。

他们每一个人的姿态都和他现在一模一样。

被绑在木椅上,右臂的角度不正常,头稍微偏向一侧,面对着同一面镜子。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他试图抓住什么,用意识抓住某个清醒的点,把自己固定在那里,但那个点在滑,像是一个湿滑的绳结,无论他抓得多紧,它都在向他手指之间的缝隙里溜走。

林默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但那轻盈的背后,是永恒的枷锁。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那些和他一样的身影,其中最前面的那一个——最靠近他的那一个——慢慢地,非常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看见了那张脸。

然后他的意识断了。

第九章:循环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

车窗外是路灯,一盏一盏,黄色的,像眼睛,亮起来,然后闭上,让位给下一盏。

“坐好,别歪着。”

母亲坐在后排。

林默坐直了。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外套袖子是完整的,盖住了手腕,盖住了手腕下面的东西,但他知道下面有什么,他知道得非常清楚,像是知道自己有多少根手指一样清楚。

父亲开车,全程没有说话。

林默看向车窗外,那根路灯柱子旁边有一棵枯树,树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斜斜地伸过来,像一只手。

他认识那棵树。

他认识接下来这条路拐过去之后会看见的街道,认识那栋居民楼,认识楼道里坏掉的灯泡,认识十七级台阶里第七级缺口,认识走廊转角墙上那道蜷缩手形状的污迹,认识那块白色的招牌,认识日光灯下的米白色的墙壁,认识那四把椅子的排列方式,认识某张桌面上那道未完成的划痕,认识那扇储物间的门,认识那面椭圆形的镜子,认识镜面上的深褐色痕迹,认识镜子里的那些影像。

他全都认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每一个步骤,每一句话,每一个时间节点,就像一个被他看过无数遍的剧本,他已经把里面的每一个字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车停下来的时候,他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动。

“怎么了?”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他。

“没事。”

他推开车门,走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

那股腐烂的气味,他闻到了。

他坐在接待室里,等待父母签完那份文件,等魏老师把该说的那些话说完,然后父母站起来,母亲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学”,然后跟着父亲走向走廊,走向楼梯,咯吱咯吱的声音渐渐远去。

然后消失。

林默没有立刻起身去教室。

他走向走廊尽头,推开储物间的门。

那面镜子靠在角落里,深色木框,椭圆形,镜面上的深褐色痕迹干燥、清晰,像是陈旧的标记,一直都在那里,等待着被看见。

他在镜子前蹲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镜子里自己的影像。

他自己,白色的T恤,深色的外套,脸色苍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完全是绝望,也不完全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林默没有办法用他知道的任何词语来精确描述的东西。

他自己身后,那些影像在那里。

垂头,散发,深色衣物上晕开更深的颜色,右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密密麻麻,一直向深处延伸,数量多到他来不及数。

他盯着最前面那一个,最靠近他的那一个。

那一个没有抬头。

林默把手伸向镜面,指尖触到那面镜子,触到玻璃的冰凉,触到玻璃上那些深褐色痕迹,那些痕迹在他指腹下有一种细微的粗糙感,像是干燥的、凝固的某种东西留下的残余。

他慢慢数了一下镜子里那些影像的数量。

数到了一半,他停下来。

他已经足够了解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那天下午四点,他走进教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陈浩靠窗坐着,双臂交叠,面朝前方。

苏晴低着头,手指弯曲,像是随时准备抓住什么。

张磊摘下耳机,放在桌上,用手指摸着那根线。

魏老师站在讲台前,黑色的衣服,黑色的皮鞋,那双眼睛从讲台上往下看,依次扫过四个人的脸,停在林默脸上的时间比其他人稍长了一点。

日光灯嗡嗡作响。

窗外,对面那栋居民楼的窗户没有灯,黑洞洞地开着。

林默把手放在桌面上,摸了一下那划痕,顺着它的走向描了一遍,“加油”,感觉到它的深浅,它的走向,它未完成的弧度。

他想,他知道这道痕迹是谁划的。

他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的。

他知道划到一半为什么停下来了。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魏老师开始讲第一道题,粉笔触到黑板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那个封闭的教室里,在日光灯嗡嗡作响的底噪之上,准确而清晰地落下来,一个字,一个字,把那道题目拼写在黑板上,像是什么东西的开始,或者什么东西永不结束的中间某处。

林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外套袖子遮住了手腕。

他知道袖子下面有什么。

他把手收回来,拿起笔,把题目抄在本子上,开始解题。

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加入了那个房间里的声音,混进日光灯的嗡嗡声里,混进粉笔的短促落音里,混进四个人各自的呼吸节奏里,成为一个整体,像是那个房间本来就应该有的声音,精确地填满每一个空白,不多,不少。

林默写着,写着,在某一刻,他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他刚才写下的那行数字。

然后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些黑洞洞的、空着的窗口。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出来。

或者有声音,但太轻了,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说了什么——

他说的是:我记得。

日光灯继续嗡嗡作响,对那句话没有任何反应。

陈浩靠在窗边,翻了一页书。

苏晴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动了。

张磊把耳机的线绕在手指上,然后松开,绕上,松开。

魏老师站在讲台前,俯视着这个教室,俯视着这四个人,他的影子被日光灯打在地上,短而浓,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确实存在的部分。

林默重新拿起笔。

他想,也许这一次,他的分数会有所不同。

他这样想着,然后他知道,这个念头他想过,想过无数次了,每一个版本的他都这样想过,坐在这把椅子上,用这支笔,对着这道题,产生这个念头,然后继续写。

他继续写。

日光灯的嗡嗡声在某一刻仿佛更响了一些,然后复归平常。

窗外开始刮风,他听不见风声,因为那扇窗是关着的,但他能看见,对面居民楼那几棵枯树在黑暗里轻轻颤动,枝条摇摆,像是在说什么,像是在应和什么,然后又静止了。

林默低着头,继续写题。

他的右臂在某一刻传来一阵隐隐的疼。

他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写。

笔在纸上的沙沙声,低而稳定,像是某种什么东西的心跳,一直持续着,持续着,在那个白色日光灯照耀的封闭的房间里,在那个十七级台阶的旧楼里,在那个有腐烂气味的十月或十一月或十二月的城市里,持续着,一直持续着——

直到,在某一个还没有到来的下午,

他低下头,

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流星报》编辑部

变质的理论

👉 点击阅读全文

关于马克思主义,同志们都非常熟悉很多原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把实践和真理的关系说得很好听,把革命的理论和行动间的关系讲得头头是道,为“融工”创造了一百个理论依据,但他们中的一部分仍把工作局限在网络报纸或新闻博客(或停留在低效长期启发极少数工人,不介入现有运动),自己在线下生活中和网络上还是两个样子:面对生活,他们情愿乖乖接受剩余价值的压榨,或者乖乖依附于教学秩序,他们知道要组织起来,但就是没法向革命迈出启程的一小步。在网络上,他们看见有人批判了和自己相关的一些言论,生气了,把生活里积累的压抑情绪在网上宣泄,互斗批判对方是所谓安托西修(即便他们本也厌恶派系斗争),然后精神胜利,循环往复。 为什么会这样?这是多方面因素导致的。 他们掌握的是变质的理论。这种理论的成分十分混乱不成体系,似乎从表面上看,一部分原因在于他们凭着兴趣冲动,无目的地阅读整本毛选,或者列选,主动使马克思主义理论散乱地向他们脑中“灌输”。到这一步问题还不算大,主要是后面:他们没有自觉地把这些知识归纳,建构出一个理论体系,他们像阅读教材的考点一般希望这些互相独立的原理能全部“印”进脑中,而不是尝试去理解,去发掘原理之间的相互关系。很典型的例子是有些同志认为现在的学生是小资产阶级,因为毛泽东曾经在旧社会下过一模一样的结论。但当人们问他为什么毛泽东会下这个结论,判断学生属于小资产阶级的依据有哪些,就答不上来了。这样的“阶级分析”至今仍在中国左翼蔓延。 他们没有经过使用理论原理对周边生活中的事件的分析过程。我们总是会见到很多大喊建党和融工、建立广泛的革命家组织的个人或团体,可事实上他们的所作所为仍然停滞不前,小组工作体系仍然长期依靠偶然的领导与成员间关系维持。这里就存在革命和生活的割裂问题,从思想上看,他们的唯物辩证法变质成了脱离开现实生活实践的空中楼阁,马克思主义的实践观被统治阶级在思想文化上伸出的触手强行“被规范”。 他们的思想经受了互联网时代成系统的资产阶级思想腐蚀,互联网和现实生活中的人际关系仿佛无声息地提醒着他们:不要组织起来,不要主动建立革命小组!局限在办报吧路还远着,花时间局限在网斗和托派分子阴阳怪气上吧。这样的学生生活的秩序十分依靠一整套教育体系和现实中的人际关系把持。 家庭长辈也在统治阶级教育体系范畴内。不管是农民工父母,还是城市脑力劳动无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父母,他们当中的大多数出奇一致地要求自己的孩子通过统治阶级提供的社会地位上升渠道,成功卷出一片个人的天地。我们都知道这种思想和一个制度密不可分:中国的教育制度(主要是高考制度)。没有高考制度,也基本没有了这些父母对孩子如此强烈的个人期盼。不如说这种人生期盼是统治阶级基于现有的教育制度,对中产、半无产、无产阶级家庭进行的有效思想上政治上的教育,使这些家庭长辈按照统治阶级自己希望的路线走,按资产阶级的希望教育孩子,主动规划完孩子的人生,使他们成为能被条件更好地接受剥削的牛马。如果没有现存的阶级阶层跃迁大门,这种稳定的教育也将失效。 个人的生活秩序依赖于生活-人际关系网(个人节点的生活,依靠人际关系联结成的稳固整体)维持。这些阶级、阶层的人际关系正常维持,必须靠这个关系网中个人节点的生活秩序(主要是日常日程安排,高度依附整套再生产体系、教育制度)“常规”自发运转。他们在上班或者上学期间和周围紧密联系的同事、同学们一起接受整个资本主义再生产体系的奴役,而不是试图从某个方面把它从生活里区分开来,而不是尝试向消灭它迈一步......是在下班、放学后到外网大谈特谈网络小组的事情,和“革命左翼”“同志们”闲聊吹水,又或是在封闭的外网左圈写一点揭露中修的文字,发布出去也就极少数真正全部浏览完,真正吸收观点。置于城市知识界,与当地底层无产阶级区隔的人际关系和这些阶级阶层及其家庭子女的生活,紧密地融合在一起充当了统治阶级从他们身上抹去马克思主义锋芒的工具,也依附于中国资本主义的经济基础。 这些阶级、阶层家长和那些行动力和自觉性欠缺的“革命”学生之间的生活-人际关系是被家长一方主导维持的。革命学生和学校老师、同班同学的生活-人际关系也被后者把控(认可革命的城市中产阶级劳动者也是同理,这里不再列举),依附于学校的教学秩序和整个教育体系。 因为主要应当对新一代中国左翼做分析,我们就设定生活-人际关系网是一个以家庭中子女为中心(或者说仅仅作为一个起点)观察。首先,对当代中国左圈的左翼来讲,他们是置于一整个和体力劳动无产阶级区隔的生活-人际关系网之中的,他人节点的生活会对自己的生活起到“规范”效果,使自己的生活秩序仍然被置于整个自在的阶级、阶层(对学生来讲就是家庭所属社会地位层级)“正常自发”运作,没有引入真正革命的因素和自身所依附的阶层进行分隔。举个“被规范”的例子,城市中产阶层家长在孩子大学毕业后费劲浑身解数,托人际关系给已经认同社会主义革命的孩子安排工作,使本阶级再生产(在这之中孩子和同事之间的生活关系自然也被安排上了)。还有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单个革命学生向周围同学用马克思主义,宣传揭露教育体制,号召学生们组织起来罢课(冲击个人生活秩序和教学秩序),但学生们仍然立场摇摆甚至被家长感染,真的自愿参加学校补课。在这之中,那个宣传鼓动的孩子自身的生活也被规范了,可能的组织生活的确立也十分依赖偶然性。这种生活的“被规范”也使我们不得不把人际关系和生活连同整个群体一起看待。 学生对家庭的依附使得他们与家长的生活关系被家长主导,学生不仅被学校的教学秩序、师生、学生间人际关系规范,还被家长规范着日常生活,无论日程安排还是整个学业路线,左翼学生们大多脱离不开家长的支撑和主导,假如没有了家长,与此同时学生们在经济上也不依附于他们了,那么学生也就不会顾虑使自身生活规律发生改变、脱离开原先被预定的学业轨道给家长带来的后果(这里还存在一个中国家庭旧思想残余的影响)。 变质的理论就在这各个方面生根发芽,随着左圈文化一步步扩散,慢慢渗入广大的群众当中,学生们之间的文化认同越来越充分,他们越来越盲目而毫无根据地使用阶级分析泄愤,他们中的少数固执者,秉着一贯“融工改造建党、打倒安托西修(实际是网斗阴阳怪气)”的碎片空想一步步在社会主义革命的道路上偏离,甚至走向反面。 那么怎么破除这个局面呢?从你开始吧,朋友,对自己可能持有的变质理论做一个审查就是你迈出的一大步,没关系,不用顾虑其他。朋友,不要指望共产主义社会的必将到来,它是否是历史的必然结果,取决于屏幕前或者纸前的你——那个活生生的你,和我们一起以崭新的姿态重新出发,在自我审视,冷静认识缺陷的规程中运用马克思主义,建设地方组织。